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文山州边境的一个小镇,名叫河口镇。
说是“镇子”,其实比想象中还要小。百十户人家,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山坡上,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石子。一条土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去,路两旁是些木结构的老房子,有些已经歪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倒下去。
傅寒川把车停在一家挂着“迎宾客栈”招牌的院子门口。
“今晚住这儿。”他说,“让人提前订好的。”
三人下车,拎着行李往里走。客栈是座两层木楼,一楼饭厅厨房,二楼客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软软的,糯糯的,像化不开的糖。
老板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笑起来满脸的褶子。见他们进来,立刻迎上去,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傅先生?等你们一天了。房间都备好了,三间,都朝南,能看见山景。”
“麻烦了。”傅寒川说。
“不麻烦不麻烦。”老板接过行李,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你们先歇着,晚饭七点开,有新鲜的土鸡汤,山里养的鸡,炖了一下午了。”
三人上楼,各自进房间。
Rosalind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山峦。她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
山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野性——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气味里,正隔着夜色打量她。远处的山层层叠叠,在暮色里泛着深蓝,像一幅泼墨山水,墨色未干。
她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敲门声响起。
“进来。”
沈砚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喝点水。”他递过来,靠在门框上,“刚才老板说,这山里有野猪也有狐狸,晚上可能会叫,你听见了别怕。”
Rosalind接过保温杯,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怕?”
沈砚淮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懒洋洋的:“怕不怕是一回事,提前告诉你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寒川在楼下和老板聊天,打听陈墨的事。要不要下去听听?”
Rosalind点点头,跟着他下楼。
楼下饭厅里,傅寒川正和老板坐着喝茶。见他们下来,老板忙招呼:“快来快来,刚泡的新茶,山里的野茶,尝尝。”
三人围坐。老板给他们倒上茶,又端来一盘瓜子花生。茶是土茶,入口有些涩,但回味里有一股甘甜,从舌根慢慢漫上来。
“傅先生,你们这是来旅游的?”老板问。
“算是。”傅寒川说,“顺便找个人。”
“找人?”老板眼睛亮了亮,“找什么人?这镇上的人我都认识,闭着眼睛都能叫出名儿来。”
傅寒川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三个月前在附近出现过。您见过吗?”
老板接过手机,凑到灯下仔细看。照片上是个六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眼镜,气质儒雅,不像山里人。
老板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没见过。不过这几个月镇上确实来过几个外地人,但都是年轻的,没这么大岁数的。”
“那几个年轻人长什么样?”Rosalind问。
老板想了想:“三男一女,都二十多岁,背着大包,说是来徒步的。在我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进山了。”
“进山……”沈砚淮皱了皱眉,“往哪个方向?”
“往南。”老板抬手指向窗外,“翻过后面那座山,就是边境线了。那边没什么人去,野兽也多,当地人都不太敢往深处走。”
傅寒川和Rosalind对视了一眼。
“他们后来出来了吗?”Rosalind问。
老板摇摇头:“这就不晓得了。没再回来过,也可能从别的路走了吧。”
饭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板看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几位,你们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没有。”傅寒川淡淡道,“只是旧相识,想见一面。”
老板点点头,识趣地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去厨房端菜。
晚饭很丰盛。土鸡汤,炒腊肉,清炒野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
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浓得化不开,一闻就让人饿了。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咬一口,油脂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是山里才能有的味道,咸香,醇厚,带着烟熏火燎的野气。
野菜则是老板下午刚摘的,焯过水清炒,入口清脆,咬起来咯吱咯吱响,像是把整个山林的味道都嚼进了嘴里。
三人埋头专注吃饭。山里昼夜温差大,Rosalind喝了一口鸡汤,热气从胃里慢慢散开,暖了全身。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也喜欢炖鸡汤,说是补血的。那时候父亲还在,锦然还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就像真正的、平凡而又幸福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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