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冬天,上海冷得邪乎,黄浦江的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我刚毕业没半年,在静安寺附近一家老酒吧找了份吧台学徒的工作。酒吧藏在弄堂深处,是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改造的,暗红色的木质吧台泛着油光,天花板上的水晶灯蒙着层灰,照出来的光都带着点陈旧的暖。老板说这房子快百年了,以前是个绸缎庄,后来改成过茶馆,他盘下来时,连墙角的青苔都没舍得刮——也正是这份“古意”,让酒吧成了不少文艺青年的聚集地,可对我来说,这老房子的阴冷,总让我心里发毛。
我住的员工宿舍就在酒吧阁楼,每天晚上收工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能清楚听见楼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有人在数着时间。酒吧的营业时间是下午六点到凌晨两点,我负责洗杯子、调基础酒水,师傅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本地人,总爱跟我讲这老房子的“故事”:比如三楼储藏室的门总自己开,比如凌晨收工时能听见楼梯上有布鞋的脚步声。我每次都笑着说他迷信,可夜里独自去卫生间时,总会飞快地跑,生怕身后真有什么跟着。
出事那天是平安夜,酒吧里挤满了人,洋酒的醇香混着香水味,嘈杂的笑声盖过了老挂钟的滴答声。我忙到凌晨一点多才闲下来,师傅提前走了,只剩我和经理阿凯守着吧台收尾。阿凯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平时话不多,做事严谨,我一直挺怕他。两点整,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我和阿凯开始收拾残局,他擦着酒杯,我蹲在地上捡客人掉的纸巾,酒吧里只剩下吸尘器的嗡鸣声和我们的呼吸声。
吸尘器没电后,酒吧突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弄堂的“呜呜”声,像女人的低泣。我刚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就听见一个声音——很低沉,带着点沙哑的老妇人腔调,清晰地喊了声我的名字:“小雅。”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阿凯在叫我,回头看了看,他正背对着我擦吧台最里面的威士忌瓶,头都没抬。“凯哥,你叫我?”我问,声音有点发飘。阿凯转过身,眉头皱着:“我没叫你啊,怎么了?”
我刚想说“可能我听错了”,那声音又响了,还是一样的腔调,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就在我耳边不远处:“小雅。”这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个老奶奶的声音,带着点上海本地话的软糯,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我猛地抬头看向酒吧大厅,水晶灯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桌椅上,沙发上还搭着客人落下的围巾,可连个影子都没有。“谁!谁在叫我?”我朝着大厅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没人回应。
阿凯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脸色有点发白,他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也听见了?”我浑身一僵,转头看着他:“凯哥,你也听见了?是个老奶奶的声音,叫我的名字!”阿凯点点头,眼神里满是震惊:“我听见两句,或者三句,声音很低,就在吧台附近。我还以为是你家里人来找你,刚想提醒你,结果抬头一看,没人。”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我腿一软,差点蹲在地上——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听见,可能是幻觉,可阿凯也听见了,这怎么解释?
我突然想起师傅老周说的那些“故事”,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后背的衣服瞬间湿透了。“这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抓着阿凯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袖子里。阿凯也没了平时的镇定,他走到酒吧门口,把门锁得死死的,又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外面的声音传进来的。”可他说话时,声音都在抖,眼睛还不停往吧台底下瞟。
我不敢再待在吧台后面,拉着阿凯跑到门口的收银台,那里靠着墙,能看清整个大厅。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吧台底下照了照,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空酒瓶和一团蜘蛛网。“要不……我们先上楼吧?”我带着哭腔说,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我从小就怕这些东西,刚才那两声呼喊,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阿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把贵重物品带上,我们先去宿舍,明天再过来收拾。”
我们拿着手机照明,踩着楼梯往阁楼跑,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我们。跑到宿舍门口,我手抖得半天插不进钥匙,阿凯接过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门,我们赶紧钻进去,反锁了门,还搬了个衣柜抵在门后。那天晚上,我们开着灯坐了一夜,谁都没说话,耳朵死死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和阿凯一起下楼,酒吧里还是昨晚的样子,没什么异常,可我一走进吧台,就觉得浑身发冷。老板来上班时,看见我们眼底的黑眼圈,问我们怎么了,我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他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进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旗袍的老奶奶,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个算盘。“这是以前茶馆的老板娘,姓陈,在这里守了快五十年,十年前去世了,享年八十七岁。”老板的声音很沉,“她无儿无女,一辈子都在这栋房子里,听说她生前最喜欢跟学徒聊天,尤其是年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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