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外的田野在几天之内就变了样子。曹操的大军推进到城下时,先头部队没有急着攻城,而是沿着城外的官道和村庄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扫荡。那些没能及时逃走的百姓被驱赶出屋,聚在村口的空地上。有人试图反抗,被当场砍倒。有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饶,被推搡到路边。村庄被点燃时,浓烟从几个方向同时升起,像有人在下邳城周围画了一圈暗色的轮廓线,每一条线都在风中缓慢地加粗。
吕布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浓烟,没有下令出城救援。他知道曹操在做什么,他在清空城外的每一处可以用来藏匿或补给的地方,把下邳城孤立成一座孤岛,切断所有能逃走的路径和能获取补给的来源。张辽从城下走上来,站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将军,城外还有不少百姓没来得及撤进城里。”吕布没有回头,他说了一句:“救不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城墙的砖缝里。
第二天,曹军开始向城墙推进。攻城的主力是步兵,由曹仁指挥。他们推着冲车和云梯,在弓弩手的掩护下缓慢靠近城墙。城上的守军开始放箭,箭矢如雨,落在曹军的盾牌上,有的弹开,有的钉入木质的边缘。曹军的前排士兵不断有人倒下,但后排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云梯搭上城墙时,下邳城的北段城墙被围了好几层,梯子一架接一架地靠上来。守军用长杆推倒云梯,用滚油浇在爬上来的士兵身上,用石头砸向正在聚集的人群。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有些还在动,但没有人去救,也没有人能去救。
曹操站在后方的高地上望着那道正在被冲击的城墙,没有下令停止。他知道攻城的伤亡会很大,但他也知道,如果让吕布在下邳站稳脚跟,徐州就没有他的份了。城下的尸体已经堆得快要够到城墙的中段了,但曹军的进攻没有中断。傍晚时分,城墙北段被冲车撞出了一个缺口,灰砖垮塌了一大片,碎石滚进护城河里,溅起几丈高的水花。曹军从缺口处涌进来,与守军在缺口内侧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吕布亲自带人堵住了那道缺口。他骑着赤兔马冲进碎砖和尘土交织的区域,方天画戟左右横扫,把最先涌进来的几个曹军士兵砍翻在地,像用一把钝刃清理堵塞的沟渠。他的画戟挥舞过处,缺口处的曹军被他的人硬生生推了回去。缺口被临时用沙袋和门板堵住,但城墙的完整性已经无法恢复了。
这一仗从午后一直打到天黑。曹军退了三次,又攻了三次。城墙上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夜色降临时,城墙的影子被火把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吕布没有回营,就在城楼里坐着,靠着一根立柱,手里的画戟竖在身旁,沾满暗红色的血渍。
张辽在城墙上清点伤亡,战损的数字比他预想的大。守军阵亡了四百多人,伤者更多,城北那段缺口虽然堵上了,但堵得很仓促,支撑不了太久的冲击。他走回城楼时,吕布正靠着墙,给他留了半壶水和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明早计划。张辽没有多问,在他对面坐下来,像在等那段堵上的缺口自己告诉他,下一次会在哪个方向被重新撞开。
翌日拂晓,曹军攻得更猛了。他们用投石机往城内投掷石块,砸塌了几间靠近城墙的民房,碎石飞溅,尘土灌满街巷。城中的百姓蜷缩在屋内,有人默默抱着孩子,有人跪在地上。城墙的缺口再次被撞开时,吕布带着人又堵了一次,但这一次堵得更艰难。他的左臂被流矢划了一道口子,他撕下袍角绑好,继续站在那里,没有再退。
曹操站在高地上看着那道在两次冲击之间勉强维持的城墙,对身边的曹仁说了一句:“明天继续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覆盖整条战线的指令,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它该落的方向上。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烧焦的气味。他转身走回帐中,没有回头看那片火光,像是已经确认过那道裂口会在下一次落定时沿着他计算过的纹路自然延伸。
消息传到河内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蔡文姬正在灯下看一卷书,郭奕在门口站住了脚步,隔着半掩的门把情况说了一遍。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片刻后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方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撤下的画。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盏灯,灯油还剩大半,她把它往前推了推,像是要在自己目光所及的范围内为某个方向多留一截亮光。
貂蝉在城东布庄也收到了徐州的消息。她把那页纸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纸面没有夹层、没有附注,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木匣里,像在处理一件不需要再被翻动的旧档案,让它沉入匣底,等它自然冷却。她合上匣盖时,手指在边缘多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来。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案几上那卷还没有卷好的地图的边角,纸张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在替什么人传递一句还没有想好措辞的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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