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城北营地休整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下令进攻濮阳,也没有拔营南撤,像是被困在了一道尚未决定跨向哪一侧的门槛上。他的粮草正在一天天减少,斥候回报说吕布的骑兵每天午后都会从濮阳方向出来跑一圈,不靠近营地,也不退远,像是在划一道无形的边界线。第四天清晨,曹操走出营帐,站在门口望着南边濮阳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中,对曹仁说了一句:“撤。往南撤,退回许昌。”他没有说第二遍。
撤军是在当天上午开始的。曹仁负责断后,程昱带着先头部队先行出发,沿着官道向南推进。曹操坐在马车里,车帘卷着,沿途的田野已经开始翻土了,春天正在从泥土下面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新的草芽正从枯黄的茬口之间冒出来,在他经过时被车轮碾进了泥里。曹操看着那些正在返青的田野,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新芽上,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队伍走了大约三十里,在一处叫白河的小溪旁停下来休整。溪水不深,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曹操从车上下来,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正要转身走回马车时,听见前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曹操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还停在脸侧,袖口没有放下来。曹仁从队伍前面策马跑回来,在他面前勒住马,说了一句:“主公,吕布追上来了,大约三千骑兵,前锋已经过了溪北的土坡。”
曹操没有回头,他望着溪水,水面上倒映着正在变亮的天光,像一面正在被缓慢展平的旧旗。他说:“他来得比我预想快。”他在溪边多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马车,翻身上了车,没有催促车夫加快速度。他的沉默沿着官道向南铺开,像冬末最后一场霜,在日光还没升高之前,把每一段露水都压进土里。
吕布在溪北的高地上勒住了马。他的骑兵在他身后陆续停住,阵型齐整,没有多余的声音。他望着曹操正在南撤的队伍,那支队伍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停下来迎战,像是曹操已经算好了距离,知道吕布不会立刻渡溪。他骑在马上看了片刻,没有下令渡溪,也没有下令让骑兵展开追击阵型。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准的机会。
曹操的马车在官道上继续向南移动,车辙印在翻松的泥土上留下两道平行的深痕,像是两行正在缓慢拉长的省略号。当车队穿过一道低矮的土坡时,吕布忽然策马沿着溪岸向东跑了大约一里,找到一处溪面较窄、水流平缓的地方,赤兔马没有减速,在岸边跃起,踏过水花落在对岸。身后的骑兵跟着他,沿着那道被踩实的窄口依次渡溪。
曹操的车队正在通过一段两边都是高土坡的官道。吕布的骑兵从侧翼切入时,曹军队伍的后半段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有人开始加速,有人放慢,队伍被拖成两截。曹操的车夫在听到马蹄声之后开始催马提速,但马车载着辎重,走不快。曹操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吕布的马正踏过车队的侧翼,方天画戟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有人在快速翻动一册旧书,每一页都在被翻开前被风卷走了它的重量。曹仁从前方策马折返,带着几十个亲兵挡在了马车和吕布之间,双方在狭窄的官道上短兵相接。吕布没有全力冲进去,在官道上勒住马,望着那辆正在加速离开的马车。
他没有继续追击,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向南又跟了一段,在曹军后卫部队的射程边缘停下来。他在马上望着前方已经逐渐聚拢的曹军阵型,像在确认那道缺口是否会在下一段路上重新裂开。曹操的车队在这道短暂的交错中拉大了间距,又收拢成一支完整的队列,继续沿着官道向南移动。
吕布没有再追,勒住马停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在晨光中沿着官道越走越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溪北的高地,骑兵正在陆续渡溪,队伍在岸边重新列阵,等他归队。他收回了目光,策马朝队伍方向驰去。
曹操在马车里坐了很久,车帘已经放下来了,外面的光线透过帘布的缝隙在车内投下几道平行的光纹。他靠在车厢壁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濮阳是兖州的西大门,丢了濮阳,兖州西线就彻底敞开了。吕布在兖州的这一步棋,已经走了很长一段,他刚才在溪边望着那些刚冒出来的草芽时,已经知道西线守不住了。但他还是让队伍继续走完这段路,像一封信即便知道收件人不在,也要送到它的地址,确认那扇门确实关着。
吕布带着骑兵回到濮阳城时,已经是午后了。他在城门口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沿着县衙的走廊往正堂走去。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几处砖缝里的灰浆还没有完全干透。他在正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官道延伸的方向,官道空荡荡的,但那些新翻的泥土还在。他站了片刻,转身走进了正堂。风从门外跟进来,吹动案几上那张还没有收起来的地图一角,像在替一道已经跨过去的边界线补上它最后的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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