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是在刘备接任徐州牧的第七天傍晚来到书房的。那天天色暗得早,吕布还没有点灯,窗外的暮色正从灰蓝过渡到深青,把书案边缘的轮廓浸成一道模糊的暗线。贾诩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眼睛适应那种暗度,然后走进来,在案几对面坐下,手中没有拿任何文书。
吕布没有催促他开口。贾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这段安静的时间把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将军,刘备接了徐州,眼下风头正盛。但他在徐州立足未稳,北面有兖州,西面有曹操,南面有袁术。如果他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压力,他就没有余力北顾了。”吕布仍然没有说话,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才开口:“袁术在南阳还有多少人?”贾诩说他不清楚,但袁术还活着,他的地盘还在南阳和淮南一带。刘备占了徐州之后,与袁术的地盘已经接壤了。袁术不会甘心看着刘备坐大,他与刘备早晚会有摩擦。
吕布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点亮了案几上的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把两个人的轮廓从暗处里切了出来。他没有立刻回应贾诩的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目光沿着徐州与南阳之间的那条边界线缓缓移动。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一条尚未成形的路线,沿着等高线的纹理在他面前自然展开。袁术不会真心帮他,但袁术也不需要真心,他只需要被推着往那个方向走一步。
贾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袁术现在需要一个理由。不是帮将军的理由,是他自己的理由。刘备占了徐州,对他形成侧翼包围;只要让他相信刘备下一步会南下,他自然会动。”吕布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条边界线上,像在等它自己走完最后一段还没被照亮的弯道:“派人去南阳,带一份礼,传一句话。就说吕布听说刘备对淮南有兴趣,觉得应该让袁术先知道。”贾诩没有多问,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夜色吞没了。
三天后,吕布的使者带着礼物抵达了南阳。袁术在府中接见了他,礼物是一匹并州产的青骢马和两箱河内的新布。使者把吕布的话转述了一遍,措辞没有多余的字,但意思很清楚:刘备在徐州的下一步,可能是南下。袁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把使者在府中安顿好,第二天才派人带话回去:“吕将军的好意,袁某心领了。淮南的事,袁某会自己看着办。”
消息传回河内时,吕布正在校场边看骑兵训练。郭奕把袁术的回话报了一遍,吕布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还落在那排正在绕过弯道的骑兵队列上。袁术收到了信,接了礼,回的话也在预期之内。他没有说要打刘备,也没有说不打,他只是说会自己看着办。吕布没有再多问,继续看着校场上骑兵的操练。
当天夜里,吕布在书房里摊开了徐州以南的地图。袁术在南阳,刘备在徐州,两处之间隔着一片尚未被标记的过渡地带。吕布没有在上面画新的线,像是要先把那段距离在脑海里走一遍,确认它确实存在,再决定是否要在上面落笔标注。
蔡文姬在第二天早晨端着一碗粥走进书房时,看见吕布正坐在案前,面前的地图还没有收起来。她放下粥碗,看了一眼地图上徐州与南阳之间的那片区域,什么也没问,只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吕布端起粥碗时碗壁的热度沿着指腹传递过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说了一句:“袁术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送过信了。”蔡文姬没有追问细节,只说了一句:“那他会动吗?”吕布说现在还不知道。
貂蝉在城东布庄收到了一条从南阳方向传回的消息,说袁术在使者离开之后,开始调集粮草,但没有明显的大规模兵力调动。她看完消息后没有急着送回县衙,先把信纸夹在柜台下面的账册里,像在等它与另一条尚未到来的消息之间找到可以互相校准的间隙。她合上账册时,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提前为那句即将抵达的话留好了它该落下的位置。
又过了几天,南阳方向传来了一条更具体的消息,说袁术在淮南边境增派了两个营的守军,沿淮河设置了关卡。吕布听完郭奕的汇报之后,没有进一步追问袁术的动作,让他继续留意南阳那边接下来的动向。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徐州与南阳之间的那条界线正在缓慢地变厚,像一件正在被反复织补的旧衣,边缘的线条正沿着他预先划好的方向,一针一针地收拢。他沿着廊下往书房方向走去,脚下的砖缝里冒出了几根新草,是最近几天长出来的,细而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新鲜的绿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踩上去,绕了过去。风吹过时,那片尚未完全铺满的空地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什么正在从土壤里重新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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