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谭桥村,在萧瑟的冬景中向北而行。
官道两旁,收割后的稻田裸露着褐色的土地,远处的山峦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
车轮辚辚,马蹄得得,载着离愁与抱负,也载着一行人初离家门的紧张与沉默。
抵达湘洛县城外约定的汇合地点时,天色已然大亮。
远远便看见另一支规模相仿的车马队伍已在道旁等候。
为首一人,青衫磊落,眉目俊朗,正是苏明远。
他身旁除了一名沉稳的老管家和两名伶俐书童,亦有数名健仆护持行李。
两支队伍相遇,双方主仆俱是精神一振。
谭弘毅与苏明远相视一笑,拱手为礼,无需多言,默契已在。
苏明远笑道:“子恒,一路可还顺利?我在此已等候片刻,生怕错过了。”
谭弘毅回应:“劳守诚兄久候,家中琐事,略耽搁了些。”
两人简短寒暄,便着手整合队伍。
最终,谭、苏两家合为一处,计有两辆载人的宽敞马车(谭弘毅与苏明远各乘一辆),一辆装载书籍、行李、以及部分路上需用物资的驮车,另有五匹驮马备用。
加上谭弘业、石柱、苏府管家、书童及雇佣的护卫、车夫,总计十余人。
虽不算庞大,但在初冬清晨的官道上,旌旗微展,车马齐整。
亦颇有几分士子赶考、仆从如云的声势,引得沿途早起的行人商贩侧目。
众人略作休整,饮了些热汤,便重新上路。
苏明远索性上了谭弘毅的马车。
两人既可探讨学问,排遣旅途寂寞,也能商议进京后的安排。
车厢内,炭盆散发着暖意,隔绝了窗外的寒风。
两人先是交流了近期的读书心得,又对未来京城可能遇到的学派争论、座师喜好做了些推测,话题渐渐从诗文义理转向沿途见闻与实务。
旅途最初两日颇为顺利。
沿官道经驿站歇宿,虽风霜扑面,倒也平安。
然而,就在第三日午后,车队行至岳州府与武昌府交界处的一段山路时,变故陡生。
此处山道蜿蜒,两侧林木渐深,虽仍是官道,但人迹已显稀少。
正当车队沿着缓坡前行时,前方道路中央忽然被几块看似随意滚落、实则摆放位置刁钻的大石拦住。
几乎是同时,两旁枯草丛中和坡上树林里,呼啦啦闪出二十余条手持棍棒、柴刀、甚至还有几把老旧腰刀的汉子。
他们迅速呈半包围之势堵住了车队前后。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乍看与寻常流民无异,但行动间却颇有章法,眼神警惕而凶悍,绝非乌合之众。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颊上一道狰狞伤疤,手里拎着一把缺口的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车队,尤其在载物的驮车上停留片刻。
随即哑声喝道:“此山是我开!识相的,留下钱财行李,饶你们性命!”
变故突生,车队顿时一阵骚动。
车夫勒住马匹,驮马不安地喷着响鼻。
几名雇佣的护卫面露紧张,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哨棒。
苏府的老管家脸色发白,书童们更是吓得往车厢里缩。
谭弘毅与苏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伙人,绝非普通剪径毛贼,更像是经验老练、伪装成流匪的“假匪”。
他们其目标明确,就是他们这些好似携带了不少财物的过往商家车队。
电光石火间,谭弘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无济于事,反而会令对方更肆无忌惮。
他低声对车内苏明远快速道:“亮身份,先声夺人。弘业,石柱,护住车队两翼,结阵,莫让他们靠近车厢!”
话音未落,他已推开车门,站到了车辕上。
几乎同时,苏明远也从另一辆车中现身。
两人虽身着常服,但气度从容,面色沉静,与周围惊慌的仆从形成鲜明对比。
谭弘毅不等那独眼匪首再喊,手持举人身份籍纸,运足中气,朗声喝道:“尔等何人,敢拦朝廷举子车驾?我等乃湖广乙卯科正榜举人,奉旨进京赴考!劫掠士子,形同谋逆,尔等有几个脑袋担当?!”
他声音清越,在山道间回荡,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苏明远同样手持举人身份籍纸,也紧接着呵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速速退去,尚可视为无知冲撞。若敢伤我士子分毫,湖广巡抚衙门、刑部海捕文书,必叫尔等无处容身!”
“举人老爷?”匪徒中响起一阵骚动和低语。
举人功名,见官不跪,有直接上书资格,社会地位已然不同。
劫掠寻常商旅是一回事,拦截有官身预备资格的举子,性质便严重得多。
一旦事发,官府追查力度绝非寻常案件可比。
那独眼匪首眼神闪烁,显然也有所忌惮,举起的刀微微下垂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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