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晴空万里。
从五更天起,京城便已沸腾。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茶楼酒肆的二楼雅座,十天前就被预订一空;临街住户的窗棂后,挤满了一张张期盼的脸;连街边槐树的枝桠上,都爬满了胆大的孩童。
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个时刻......新科状元“御街夸官”。
这是大昌王朝延续百年的盛典:殿试放榜三日后,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将身着红袍,帽插金花,骑乘御马,在礼部官员、仪仗队簇拥下,从紫禁城午门出发,沿朱雀大街游行至国子监,再绕城一周,接受万民瞻仰。
而今日,尤为特殊。
因为今科状元,是谭弘毅。
那个连中六元的农家子,那个创造了科举千古奇迹的寒门子弟。
“来了吗?来了吗?”一个挤在人群前头的小贩踮着脚张望,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糖葫芦。
“早着呢!听说辰时三刻才从午门出发,这会儿刚卯时!”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应道,他手里还拿着一册刚刊印的《六元状元殿试策论辑要》......这是京城书坊连夜赶印的,今日已卖出上千册。
“听说状元公才二十岁?”
“何止!未及弱冠!真正的少年得志!”
“寒门出身,能有今日,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贩夫走卒、士子文人、闺阁女子、白发老翁……不同身份,不同年龄,此刻都怀着同样的好奇与敬仰,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六元状元”,究竟是何等风采。
辰时正,午门外。
礼乐齐鸣。
三百名銮仪卫旗手执旌旗、伞盖、金瓜、钺斧,列队肃立。十六名礼部官员身着绯袍,手持仪仗。正中,三匹披红挂彩的御马静静伫立......通体雪白,鞍鞯精美,连马镫都鎏着金。
谭弘毅站在最前方。
他今日换上了御赐的状元冠服:大红色罗袍,上绣云雁补子;腰间玉带,嵌着七颗明珠;头戴乌纱状元冠,两侧各插一朵赤金宫花。阳光照耀下,红袍似火,金花璀璨,衬得他原本清俊的面容,更多了几分英气与华贵。
榜眼李惟贤、探花顾宪成分立左右,同样身着红袍,只是补子纹饰稍逊。
礼部郎中周延儒上前,肃容道:“三位进士,今日御街夸官,乃陛下恩典,万民瞩目。当仪态端庄,不失体统。请上马。”
谭弘毅深吸一口气,在两名礼官的搀扶下,翻身上马。
动作算不上娴熟......他前世今生都没怎么骑过马。但这两个月,在石柱和谭弘业的督促下,他特意练习过马术,此刻虽有些生涩,却也不至失仪。
握住缰绳的刹那,他感到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澎湃。
从午门望出去,朱雀大街如一条奔腾的河流,而两岸是涌动的人海。无数目光汇聚而来,好奇、羡慕、敬仰、探究……这些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挺直了脊背。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要走得更稳,走得更好。
“起行......!”
鸿胪寺官员高声宣唱。
礼乐奏响,先是庄重的《朝天子》,随即转为欢快的《状元游》。銮仪卫开道,旌旗招展;礼部官员随行,仪仗威严。
三匹御马,缓缓踏出了午门。
就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
“哗......!”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如惊涛拍岸,轰然炸响!
“状元!状元来了!”
“看!最前面那个!就是六元状元!”
“好年轻!好气度!”
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又被维持秩序的兵丁拦住。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刚买的纸风车;少女们挤在绣楼窗前,羞红着脸抛下香帕;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想要更近些,沾沾文气……
谭弘毅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有衣衫褴褛却眼神明亮的穷苦百姓,有身着绸缎满脸艳羡的富商,有手持书卷激动挥手的年轻学子,还有那些躲在人群后、眼中含着泪光的老秀才......他们考了一辈子,最终也只能站在这里,仰望别人的荣耀。
这就是科举。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人及第,背后是千万人的落寞。
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他改变不了规则,只能利用规则,然后……尝试改变更多。
队伍缓缓前行。
每经过一处,欢呼声便掀起新的高潮。百姓们拼命向前挤,想要更清楚地看到状元真容;小贩趁机叫卖“状元糕”、“及第粥”、“文魁饼”;甚至有那等机灵的,早已印好了谭弘毅的画像,此刻高声叫卖:“六元状元真容!十个铜板一张!沾沾文气,保家中子弟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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