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京城的天已经热得像蒸笼了。蝉鸣从早到晚不曾歇过,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当空,照得长安街的青石板滚烫,行人的影子被晒得缩成一团,贴在脚底下。户部值房里摆了两盆冰块,凉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却怎么也渗不透那层从朝堂深处漫上来的闷热。
谭弘毅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杯沿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品出什么味道,又放下了。连日来,山东暗桩的密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磨着人的耐性——赵光祖的势力在鲁西南蔓延得比预想中快得多,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来盯着那条暗线,同时还要应付朝堂上因为立储而越发剑拔弩张的各方压力。他的眼窝又陷下去几分,但目光反而比平日里更亮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轻而快,靴底在廊道上磕出一串节律分明的响动。石柱推门进来时,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衣裳后背洇开了一块深色的湿痕,显然是一路从城外赶回来的。他反手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到谭弘毅案头,气息尚未喘匀便开了口:“大人,查实了。”
谭弘毅没有接册子,只抬眼看着他:“说。”
石柱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稳在胸腔里,一字一句地禀报:“那位自称‘圣公’的,真名赵光祖,今年三十四岁。原是山东兖州府曲阜县的一个落第秀才,考了五次乡试,连个举人都没中过。此人生得一副好口才,据说能连说两个时辰不带重样的,乡间百姓听他讲经,常常围得水泄不通。”他说到这停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二十三岁那年最后一次落榜,从此绝了科举的念想,一头扎进了白莲教。先是在鲁南一带传教布道,后来越做越大,到今年已经聚了将近两万信众。明面上是信众,暗地里能拉出来操练的壮丁约莫三千到五千。”
谭弘毅靠在椅背里,目光沉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三万信众。传教三年。一个连乡试都过不了的落第秀才,靠什么在三年之内聚起三万人?”
石柱目光微沉:“大人问到点子上了。属下也查了此人的财路——白莲教虽有香火钱,但那点银子买买粮还行,置刀枪盔甲远远不够。于是顺藤摸瓜查了半年来的进项流动,发现他们每月都有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入账,走的不是山东本地的路子,而是从江南那边通过海运送过来的,再经运河转陆路,兜了好几个大圈子,最后才落到赵光祖手里。”
谭弘毅的眉头轻轻一蹙,像水面被风撩了一道细纹。“江南?海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平静表面下透出来的警觉,像猎人忽然嗅到了不属于猎物本身的气息,“谁的船?谁的银子?”
石柱翻开那本册子,找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广源号。”他将册子推到谭弘毅面前,指尖点在那三个字上,“这家商行的东家姓钱,明面上做的是丝绸、瓷器、茶叶的海上贸易,船走南洋和东瀛航线。但暗桩查了他们的往来账目——有三笔大额银款,去年秋到今年春之间,在宁波港上了船,绕过山东半岛,最后在登州卸货。卸货的码头全是他们自己的人,没有经过官府的查验。”
谭弘毅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蝉鸣忽然聒噪起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往嗓子里灌。他伸手将那本册子拉近了些,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合上,目光从册面上抬起来,看着窗外被烈日晒得发亮的院子,缓缓开口:“广源号……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石柱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去年秋天,宁波海关报上来一批走私案,被查没的货物里有铁料和硝石。”谭弘毅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轻轻一划,“当时审案的官员说,这批货的票据上盖的是一方‘钱记’的私章。那批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审结报告上的结论是‘商号不知情,系船主私运’。”他抬眼看向石柱,“那个钱记,是哪个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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