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青丘岗的血腥味尚未散尽,谭弘毅案头那封张勇的捷报墨迹方干,他的目光却早已从鲁西南那片平复的土地上移开,投向了更远处——那片在深秋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洋。
白莲教平得太快了。快得让谭弘毅心里那根警觉的弦,绷得更紧。
一个落第秀才,三年聚众三万,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这背后若是没有源源不断的银钱和铁器支撑,便是把赵光祖的嘴皮子磨穿了也做不到。而那条从登州湾深夜入港、从不报关的走私航线,像一根幽暗的脐带,始终将养分输送给鲁西南那场虚火旺盛的叛乱。
石柱已经十天没有回府了。谭弘毅知道,他正在沿海的腥风与市井的暗语中穿行,像一柄淬过毒的匕首,贴着广源号的船底一路溯源而下。
九月二十三,夜。京城落了今秋第一场霜,甜水井胡同的青石板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月光照上去,像铺了一地碎银。谭弘毅的书房里灯还亮着,案头摊着一幅他亲手绘制的东南沿海舆图,从登州到宁波,从琉球到日本列岛,墨线细密而精准,像一张正在被缓缓拉开的暗网。
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深秋夜里的寒气。石柱闪身而入,披着一身清冷月色和浓重海腥气,靴底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两下,抖落几粒沙砾。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案前,从贴身的油布包裹中取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页,铺开在谭弘毅面前,声音因连日奔波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然沉稳得像铁砧上的钉子:
大人,查清了。广源号明面上的东家是钱万山,但真正在背后操盘海路的,是他手下一个大管事,名叫林阿四,福建泉州人,在海上跑了整整二十年。倭寇、琉球商贩、佛郎机人的双桅帆船,他都打过交道,各路人马的路子门清。
石柱将一张泛黄的船运底单推到谭弘毅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潦草的番号:广源号三艘船,每月定期夜航登州,靠的全是这个林阿四的调度。而银子真正的来路,是一家设在长崎港的商行——他们的旗号,叫东瀛商会
谭弘毅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呼吸平缓,指节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东瀛商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将一枚沉重的棋子缓缓搁上枰面,一个日本商行,不远千里绕海路给山东的白莲教送银子送铁器。他们要做什么?
石柱的面色在烛火中沉了沉:表面上,是做丝绸、瓷器和铁料的转口贸易。但属下循着他们的船运底账追了两个月,发现他们真正想做的,是在山东沿海一带建立常驻据点,打通一条从日本直插华北的走私通道。海量的铁料、火硝、硫磺,甚至倭刀,都可以绕过朝廷的海关,从登州、莱州一带悄悄上岸,再转陆路分发各地。他顿了顿,目光与谭弘毅对上,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他查证后确认的结论,大人,这不只是做生意。东瀛商会的背后,有德川幕府的影子。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霜气透过窗纸渗进来,带着一丝凛冽的清寒,与炭火的暖意在空中无声交缠。谭弘毅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幅他亲手绘制的海图上,从长崎到登州的那条航线上,他用朱笔画了一道极细的虚线。此刻那道虚线在烛光中微微泛亮,像一条潜伏在海底的蛇,正在缓缓向帝国的海岸线靠近。
白莲教……赵光祖自称圣公,登基称帝,谭弘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剖开层层迷雾后触到核心的沉凛,他在山东闹得越凶,朝廷的兵力就越会被牵制在北方。沿海的防御就会更空虚。到时候,东瀛商会以协助平乱商船护卫为名,在登州、莱州一带设点驻人,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全国大舆图前,手掌贴在大昌漫长的海岸线上,从辽东一路划向两广。窗外月色如霜,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沉稳而颀长:一颗棋子。白莲教只是他们布在棋盘上的一颗弃子。用一颗弃子搅乱一池水,好让藏在暗处的手伸进来——这盘棋,比我想的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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