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走上前,站到案前,拱手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将整个帝国的重量轻轻搁在了一张足够结实的案面上:殿下,从今往后,您不再只是一个皇子。您是这个帝国的未来。
朱桢看着他,目光沉稳而明亮,像一口初春的井,冰层刚刚化开,倒映着整个清朗的天。他没有说豪言壮语,没有慷慨陈词,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低下头,拿起下一本文书。
窗外,秋末的风正吹过东宫庭院中那几株新移栽的青松,针叶在风中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根笔尖同时在纸上书写着新的篇章。这座沉睡了太久的东宫,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十月的最后一天,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簌簌地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长安街的青石板面上、各府门前的石狮子头顶,积了薄薄一层白。天灰蒙蒙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带着塞外荒原特有的干冷,吹得行人都缩紧了脖子。甜水井胡同的槐树枝条上挂着一层霜花,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整棵树被冻在了某个冬天的开头。
东宫的灯已经亮了三天三夜。太子朱桢以近乎苛刻的速度熟悉着政务运转的每一个环节——漕运的账目要亲自过目,边防的奏报要逐字核阅,考成法的汇总简报他要求内阁每日送一份到东宫案头,批注时笔力沉稳,极少涂抹,偶尔在某个数字旁边画一个小圈,让人去复核。谭弘毅坐在下首看着他批阅的背影,就像一位老铁匠看着自己新铸的剑第一次淬火,刀刃入水时发出的那声清亮长吟,让人心安。
但谭弘毅的目光,并没有只落在东宫那一方明亮的新天地里。他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长安街,落在城西那座大门紧闭、石阶生苔的府邸上。大皇子朱标自圣旨公布后,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出过府门了。没有密信传出,没有幕僚进出,连侧门送菜的挑夫都只把竹筐搁在门口便转身离开。那座曾在一整个夏天都灯火通明的府邸,忽然安静得像一座空了许久的旧宅。
石柱每日送来的监视简报上,关于大皇子府的那一栏,连续五天都只有相同的四个字:无异常动。
谭弘毅看着那四个字,把简报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来时,纸面蜷曲变黑,那四个字在火焰中扭曲、消融,最后化作一撮轻灰落在铜盆里。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薄雪覆盖的庭院,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定。他知道,大皇子那团火没有熄——只是被一口深井压住了。火还在烧,只是烧得无声无息,不再往外窜。而越是这样的安静,越需要一根足够稳的手伸过去,把井盖轻轻揭开一道缝,让里面的热气透出来,免得整口井在某个夜里炸开。
十一月初三,朱标终于开口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七天。那七天里,他没有见任何人,连每日送饭的侍从都只把食盒搁在门口便退下,门内始终是沉默的。书架上的兵书被一本本地收进了木箱,墙上那幅他十八岁时随军出征的画轴也取了下来,卷好收进了库房。屋内曾经随处可见的马鞭、佩刀、弓箭被逐一清理出去,换上了笔墨纸砚和几卷早就落了灰的《论语》。
第七日傍晚,他的亲信侍卫长实在忍不住了,在门外跪了半个时辰,终于被允许入内。他推门进去时,看到朱标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手里握着一管笔,正在临帖。案上的油灯昏黄而安静,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腹,开口时声音沙哑而沉稳,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在某个避风的屋檐下停下来,拍了拍肩上的雨水:
我思前想后,也想明白了。朱标搁下笔,将面前那幅临好的字推到一边,双手撑在案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按住某根还在跳动的旧伤,父皇选了三弟,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不是服气,但——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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