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寒气已深入骨髓。
长安街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偶有行人经过也是裹紧了棉袍、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如风卷残叶。甜水井胡同的槐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枝头的残雪被吹落下来,细碎如盐,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又被往来车马碾成泥泞。宫墙内的枯草被冻得泛白,一丛丛在风里低伏着,像一排排冻僵的士兵在无声地致意。
五皇子朱梧今日出庙。
三个月的太庙思过,像是把一个人从里到外重新洗过了一遍。当那扇厚重的朱漆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时,朱梧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干冷而清冽的空气。他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面色不如从前红润,但那双眼睛却比三个月前更亮了,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镜,尘埃尽去,终于映出了自己的真实轮廓。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的滚边磨出了细密的毛茬,是这三个月来每日伏案抄书留下的印记。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
在庙门口站定后,他转身便朝东宫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稳当而果断,没有一丝犹豫和徘徊。身后跟随的一名老仆想要提醒他先回府沐浴更衣,话到嘴边,看到他此刻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东宫的门房看到五皇子走来时,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躬身让路。消息比人更快地传进了正殿——太子朱桢正在批阅一份来自河南的冬汛奏报,听到侍从禀报说五殿下求见,执笔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随即放下了笔。他站起身,走到正殿门口。
他看到了朱梧。
朱梧站在东宫正殿前的庭院中,没有穿皇子应有的锦袍玉带,一身半旧的白衫被冬风吹得贴紧身形,更显得削瘦单薄。在满院的寒霜与萧瑟之中,他就像一棵被移栽后落了叶、却在根部悄悄生出新须的树。他看到太子走出来,便屈膝跪了下去,双膝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额头触地,那一声沉闷的磕头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三哥,朱梧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带着一种经过了漫长跋涉之后的清澈和坦然,像在深山中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第一缕炊烟,我错了。
三个字,没有辩解,没有铺垫,没有。干干净净地落在地上,像三枚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子,温润而沉重。
朱桢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这个跪在寒风中的弟弟。他还记得三个月前,那道圣旨传到听竹轩时,朱梧在书房里对着那幅洇了墨的《秋山诗稿》发呆的背影。那时候的朱梧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精心编织的谦逊好学的外壳,壳子底下藏着一团焦灼的、急于证明自己的火。而此刻跪在庭院中的这个年轻人,那层壳已经碎了,那团火也熄了,剩下的是一捧被反复淘洗过的、质朴而干净的沙砾。
朱桢走下台阶,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步靠近。他站到朱梧面前,俯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臂肘,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缓缓扶了起来。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坚实。
五弟,朱桢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座寂静的庭院中清晰地回荡着,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朱梧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着的,眼角有一线湿润的痕迹被冬风吹得发亮。他看着朱桢,嘴唇微张,像还有很多话想说,却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他定了定神,声音带着微哑:三哥……你不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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