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夜来得早。
十二月上旬的北风从两岸的旷野上灌下来,贴着水面犁过,把整条河吹得皱巴巴的。官船顺流北行,船速不快不慢,船身微微晃动着,像是在匀速地数着两岸向后退去的灰白色田垄和枯树。
船头挂着一盏风灯,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地亮着,光晕被风吹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毛边。谭弘毅坐在船头的一张矮木凳上,裹着一件玄色厚棉袍,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大半张脸。风从前方吹来,不猛,却冷得结实,像一张被浸透了水的旧棉被贴在脸上。
石柱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腾腾的白气,是刚沏的姜茶。
大人。喝口热的。
他蹲下来,把碗递过去。谭弘毅接过来,双手捧着碗沿,指尖贴着粗瓷,感觉到从碗壁传过来的那股温热。他喝了一口,姜的辛辣裹着老茶的苦涩从舌尖滚到喉咙,像一条暖蛇从食道游进胃里,把整个人从里面熨了一遍。
你也坐。
石柱在他身边蹲下来,背靠着船舷。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只碗的距离。船头破开水面时发出持续的哗哗声,均匀而绵长,像一首没有词的长歌在夜中一遍一遍地哼着。
谭弘毅端着那碗姜茶又喝了一口,没有转头,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闷:这一年半,你跟着我东奔西走,累不累?
石柱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不是在想累不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想怎么把这十几个月里那些奔波的细节说成一个准确的回答。那些在宁波港的夜雨中等情报的时辰,在东海风浪中颠簸的夜晚,在广州海关账房中熬过的通宵——每一件都实实在在地压在骨头和关节上,但每一件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扛起来的。
石柱说。
谭弘毅侧过头看他。风灯的光在石柱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铜章,边缘清晰,底色沉实。
但值得。石柱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大人做的事,都是大事。我跟着大人,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大事。累就累了。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心里不空。
谭弘毅没有接话。他又喝了一口姜茶。那口茶咽下去时,窗外的黑夜和两岸的旷野在目光所及处被慢慢收回。他想起龙源县那些清晨——大雪过后扫开县衙门口的石阶,炭炉上的水壶冒着白气,谭安还在襁褓中睡着,石柱抱着文书进出书房。那时候石柱还是个瘦削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刚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那种紧巴巴的劲儿。
你跟着我十几年了。谭弘毅放下碗,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河道,从龙源到现在。石柱,你是最信得过的人。
石柱没有抬头,仍然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河面。那上面的风灯倒影被船头破开的水面揉碎了,又聚拢,又揉碎。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卵石,在冬夜的寒气中显出了质地深处最密实的纹理。
大人。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他的声音不高,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窄缝中,就是认准了您。
谭弘毅看着他。那张脸比十几年前厚了一圈,下巴上多了须茬的青色,眉骨之间的那两道纹也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原来那双——亮、稳,像两口被反复淘洗过的井,不见底,但看得见水光。
回京后,给你放个长假。谭弘毅说,陪陪家人。你媳妇在府里带孩子,这些年也没少受累。
石柱沉默了片刻。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一度,却没有犹豫。
大人。我不休息。
谭弘毅看着他。
我还有个事没做完。石柱说,大人,我们在东海跟日本人和西边那些人打了一年多。可南海那边,我们还没有布过眼睛。鹰眼跟我提过,吕宋以南,还有一大片海,西班牙人和荷兰人的船队都在那边游走。我总觉得,咱们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块。以后迟早要用到那边的消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弦,绷得均匀而连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黑沉沉的河面上移开,像是在对着那片看不见的南方海域说给船头的灯光听。
谭弘毅靠在船舷上,侧过头看着他。河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棉袍的领口吹得微微掀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在确认了某件事之后才有的松弛——像在夜航的船头摸到了一枚已经被提前安置好的铁锚,知道它一直在那里等着被派上用场。
你心里早就想好了。
石柱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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