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的时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但对于关中大地来说,这一年多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陈冲决定亲自去看一看。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安排巡视,没有提前通知沿途各县准备接驾,只是带了几名亲兵,换上寻常的布衣,骑着一匹普通的黄骠马,从长安城的西门出发,沿着渭水一路向西。
他走的是一条官道,但说是官道,其实也不过是比乡间小路略宽一些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去年雨水冲刷出的沟壑,但总体上已经比一年前好太多了。至少路面上没有了丢弃的兵器残骸和动物白骨,也没有了那种让人窒息的荒凉感。
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庄稼长得正旺。时值初夏,冬小麦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麦浪在微风中起伏,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陈冲勒住马,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拔草,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神情平静而自然,没有丝毫的惊慌或戒备。
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一年前,关中的百姓听到马蹄声,第一反应是扔下手里的东西往山里跑。现在,他们已经能安心地蹲在田埂上干活,对路过的行人视若无睹了。
陈冲没有打扰那个老农,轻轻夹了夹马腹,继续前行。走出几里地,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村子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夯土墙、茅草顶,虽然简陋,但修葺得整整齐齐。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坐在石头上纳鞋底,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树下追逐嬉戏,一只黄狗趴在旁边,懒洋洋地摇着尾巴。
陈冲在村口下马,牵着缰绳走了进去。一个正在劈柴的中年汉子看见他,停下手中的斧头,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陈冲的穿着打扮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腰间挂着一把刀,但那在如今的关中也不算稀奇,很多出门远行的人都会随身带一把刀防身。
“这位大哥,请问前面是什么地方?”陈冲客气地问。
中年汉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回答:“前面是柳林铺,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武功县了。客官是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看看今年的庄稼长得怎么样。”陈冲笑着说,“大哥,你们村的麦子看起来不错啊。”
中年汉子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自豪地说:“那可不!今年风调雨顺,渠里的水也足,麦子长得比去年好多了。去年这时候,麦秆才到膝盖高,今年都快齐腰了。估摸着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了,亩产怎么也得有两石以上。”
陈冲点了点头,又问:“种子和耕牛够用吗?肥料跟得上吗?”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路人会问得这么细致,但还是老实回答:“种子够,去年田曹发的种子还剩了一些。耕牛嘛,村里分了四头,轮流用,虽然紧巴了点,但好歹能把地翻过来。肥料是自己沤的,够用。”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说,“客官,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去年革军刚来的时候,我还担心他们跟赤眉一样,抢完就走。没想到他们还真办实事,又是分地又是发种子,还修了渠。这一年多,虽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至少能吃饱饭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陈冲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说:“那就好。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他告别了那个中年汉子,翻身上马,继续向西走去。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相似的景象——田野里茁壮成长的庄稼,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路边来往的商旅和行人,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凡,那么的普通,但正是这种平凡和普通,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踏实。
傍晚时分,他来到了一座小山岗上。站在山岗上,可以俯瞰一大片平原。夕阳正从西边缓缓坠落,把整片平原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麦浪在晚风中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一波接着一波,延伸到视线尽头。远处的村庄掩映在树丛中,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缓缓飘散。更远处,渭河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着穿过平原,消失在远方的山峦之间。
陈冲勒住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泥土和麦穗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几只归巢的鸟儿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刚入关时的景象。那时的关中,田野荒芜,村庄破败,路上饿殍遍野,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而现在,虽然还远未恢复到汉朝鼎盛时期的繁华,但与那时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回到长安后,陈冲派人去找阿禾。阿禾的布庄开在长安城西的一条热闹街道上,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她听说陈冲找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关了店门,匆匆赶到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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