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微微变深,声音也随之沉了几分:“但抗拒者例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田叔只觉背脊一凉,一种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直冲而上,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心中飞快地品味着陈冲那两句话的分量。
“只收土地,不杀人”——这意味着,只要齐地愿意归附,革军可以保证性命,甚至也许可以保留某些形式的待遇和地位。“但抗拒者例外”——这不需要任何解释。刘永的梁国,就是前车之鉴。刘永投降了,活了下来,封了侯;而那些曾经抵抗过革军的人,现在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思考自己当初的选择了。
陈冲的话简短到近乎吝啬,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深深扎入了田叔的胸口。他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喜欢说大话的野心家,而是一个务实而冷酷的统治者。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算数。
田叔整理了一下思绪,又试探着问道:“那……那些愿意归附的势力,将军打算如何安置他们?是像对待刘永那样,封侯安置?”
陈冲摇了摇头:“刘永是一国之主,降了之后封侯,那是适当的体面。齐地的诸家,没有那么大的分量。他们若愿意归附,革军不会追究过往,也不会没收他们合法的财产。但他们控制的城池、兵马和户籍,必须交由革军统一接管,不得保留私兵。若有人才可用,革军自然会用;若想回乡务农,革军也会给予安置。总之,归附者,善遇之;观望者,等待之;抗拒者,剿灭之。”
他的语调始终平静,像在陈述一套早已拟好的条文。田叔听完,沉默了很久,心中反复盘算着这些话的含义。他此行的任务之一,就是要为田戎争取一个尽可能好的条件——最好是能保住齐地的自治地位,保存田氏宗族的实力和地位。但陈冲的开价清清楚楚——城池、兵马、户籍,全部交出来,没有商讨的余地。
田叔又试探了几次,试图在某个细节上寻找到一些松动。比如,是否可以保留田氏宗族在临淄的一些护卫,比如某些城邑的赋税是否可以由田氏宗族代收,比如归附之后,田氏宗族的族人是否可以优先担任地方官职。陈冲一一听着,有的直接拒绝,有的则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到时再议”。他既不把这个使者当作敌人来对待,也不会给他任何超出底线的承诺。
田叔见实在问不出更多东西,便识趣地告退,回到了驿馆。
他没有急着离开长安,而是又逗留了三天。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他走遍了长安城的几个城门和市集。他看到了城中井然的秩序——商铺开门营业,百姓往来不绝,街上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但并不扰民;他看到了军营中操练的场面——成千上万的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随着令旗和鼓声进退有度,旌旗遮天,兵甲耀眼;他还看到了城外的仓廪,一车车的粮食从各处的农田运来,堆满了城墙根下的一个个粮垛。
他甚至还在一个城门口,亲眼看到了一队从梁国押送回来的俘虏。俘虏们穿着灰色的布衣,低着头排着队,被革军的士兵押着走向城外的劳役营地。但他们没有戴枷锁,也没有被鞭打驱赶,只是沉默地走着。队列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俘虏,走着走着忽然歪了一下,旁边的革军士兵伸手扶了他一把,又递过去一个水壶让他喝了两口水,然后继续走。
田叔站在路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陈冲所说的“只收土地不杀人”,不是一句空话。革军对待俘虏的方式,和刘永当年对待战俘的方式简直天壤之别。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应该回去劝说田戎,接受这个年轻人的条件。
离开长安的那天,田叔策马走在那条来时的官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渐远的城墙。城门上,那面青色的旗帜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青色大鸟,傲然注视着这片古老而辽阔的大地。他收回目光,拍马前行,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陈冲说的那句话。
“革军只收土地,不杀人。但抗拒者例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缰绳。他知道,当他回到临淄,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田戎的时候,齐地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很快就会像秋天被收割的庄稼一样,一片一片地倒向革军的方向。
只是不知道,到了那时候,还有多少人不识时务,非要等到刀刃架到脖子上才肯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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