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仗打完了，五万大军打成了这样，回去怎么跟盛京的福晋们交代？”阿济格性子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吵，吵得像盛京市场上的泼妇骂街。
皇太极站在帐帘外，听着这些跟他打天下的兄弟、子侄、老臣们在里面吵成一锅粥，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曾几何时，这些人是努尔哈赤帐下最勇猛的巴图鲁。萨尔浒之战，代善率正红旗正面硬撼杜松，一战成名；莽古尔泰在浑河岸边独战三营明军，刀砍卷了三把；杜度负伤十七处不下火线，被努尔哈赤亲口赐号勇士。
如今，他们都在吵着退兵。
帐帘掀开。皇太极走了进去。
帐中瞬间安静了。
皇太极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损失了六千重骑、五十门大炮的统帅。他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脸。
代善，六十岁，白发苍苍，眼中有疲惫。
莽古尔泰，四十五岁，满脸横肉，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杜度，三十八岁，断臂缠绷带，嘴唇在发抖。
阿济格，四十二岁，暴怒之后是深深的无力感。
豪格，三十岁，瘫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
还有那些蒙古台吉们，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像受惊的兔子，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皇太极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每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说完了？”皇太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青石板上，“你们吵完了，轮到朕说了？”
帐中鸦雀无声。
皇太极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坐着，用一种很平静的、像在拉家常一样的语气开了口。
“朕记得，崇德元年，朕在盛京称帝。那时候你们跪在殿前，说朕是大清的太阳，说朕的光辉能照遍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代善身上。
“代善大哥，你还记得吗？”
代善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朕那时候跟你们说，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候，但大清的太阳不会落。你们跪在下面山呼万岁，把地砖都磕裂了。”
皇太极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帐中央。
“今天，朕的太阳还没落。你们的腿先软了？”
没人敢说话。
“重骑没了，朕知道。五十门炮没了，朕也知道。六千骑出去，回来不到六百，朕比你们谁都心疼。”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但朕的大营里还有三万三千轻骑！三万三千！朕还没输！”
莽古尔泰终于忍不住了：“汗王，轻骑打不了汉人的火铳阵。今天您也看见了，一百五十步外，火铳就能打死咱们的骑兵。轻骑的弓箭射程只有七八十步，冲不到跟前就？”
“就什么？就死了？”皇太极打断了他，“莽古尔泰，你也是跟先帝打过萨尔浒的人。萨尔浒的时候，明军的火器比咱们多十倍，你怕了吗？”
莽古尔泰被噎住了。
“萨尔浒的时候，杜松的火铳比咱们的弓箭远一倍，但咱们赢了。为什么？”
太极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因为咱们冲到了他们面前。只要冲到面前，汉人的火铳就是烧火棍。”
他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今天重骑为什么输了？不是因为汉人的火铳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的妖炮把咱们的炮兵打掉了。没有了炮兵的掩护，重骑在开阔地上冲火铳阵，就是送死。”
他忽然直起身，指向帐外，指向南方，指向王景安的营地。
“但明天不一样，明天，朕要把所有轻骑全部押上去。分三路。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从中路佯攻，吸引汉人的火铳火力。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从左翼包抄，镶蓝旗、蒙古诸部从右翼包抄。三路齐进，让汉人的火器不知道该打哪一路。”
“只要有一路冲到五十步内，弓箭就能压制火铳手。只要压制了火铳手，骑兵就能冲进去。只要冲进去，汉人的阵线就完了。”
他停下来，看着帐中诸人的反应。
代善低着头，不说话。
莽古尔泰咬着牙，也不说话。
杜度抱着断臂，嘴唇哆嗦。
阿济格皱着眉头，似乎在盘算什么。
豪格躺在担架上，已经昏了过去。
皇太极知道，他们不信。
不是不信他的战术，是不信他这个人了。今天的大败，像一把刀，砍断了他们对他的信任。重骑没了，炮没了，死伤近万，这些数字像一座山，压在他们心上，让他们觉得这个大汗不再无所不能。
如果连皇太极都会输，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去送死？
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杜度。”
杜度浑身一颤：“在。”
“你哥哥死在阵中，朕很痛心。镶红旗旗主的位置，朕还给你留着。但你要是不想打了，朕现在就换人。镶红旗有的是想打的人。”
杜度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汗王，我不是不想打，我是……”
“你是什么？你是怕了？你大哥杜勒死了，你害怕了，你觉得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对不对？”
杜度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朕告诉你，今天死在阵中的，不只是你大哥。正黄旗两个甲喇章京、镶红旗一个梅勒章京、正红旗三个牛录额真，他们全死了。他们是谁？他们是朕的兄弟、朕的子侄、朕打天下带出来的人！朕不心疼？朕不想哭？但朕是大清皇帝！朕哭给谁看？”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压住了翻涌的情绪：“莽古尔泰。”
“在。”
“你是先帝第五子，正蓝旗旗主，五大贝勒之一。朕问你一句话，你怕不怕死？”
莽古尔泰愣了。他没想到皇太极会问他这个问题。在女真人的传统里，问一个贝勒怕不怕死，是最大的侮辱。
“我莽古尔泰从十五岁上战场，砍过的人头比你的侍卫还多，你问我怕不怕死？”莽古尔泰腾地站起来，满脸横肉都在抖动：“汗王，你可以说我莽撞，可以说我粗鲁，但不能说我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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