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疑侧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问一遍,便不会忘。”
郭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辽站在一旁,补了一句:“末将当初也不信,后来亲眼见了,由不得你不信。”
郭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嘶声:“若冲公子日后统兵出征,誓师之时,只需挨个喊出士卒姓名——大军士气,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懂兵,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曹冲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
每到一个认识的士卒面前,他就停下来寒暄几句。
问的不止是姓名——家住何处?可有娶亲?孩子几岁?双亲可还健在?
他发现了一件事。
单叫出名字能让士卒激动,可若顺带提一句“你母亲的风湿可好些了”
,那士卒的眼神就会从激动变成灼热,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被记住的人。
记忆力足够好,再多信息也塞得下。
既然如此,何不做到极致?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既然这近万人来了,那就一个一个记下来——名字、籍贯、家眷、父母。
今日拉近的关系,日后便是刀锋上最牢靠的依仗。
等曹丕带着人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近万人列成整肃的方阵,刀枪如林,正在操演军阵。
阳光下,铁器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涩。
威慑。
不论哪个朝代,军权都是最硬的拳头。
曹冲听说曹丕到了,不紧不慢地踱过来,脸上挂着笑,拱手行礼:“见过诸位兄长,诸位大臣。”
“冲弟客气。”
曹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得不还礼。
身后那些大臣们态度比以往客气了许多——有些人甚至在心里暗暗后悔,当初跟着别人站队是不是站早了。
这边,似乎也不错。
“二哥祭祀可还顺利?”
曹冲问。
曹丕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士卒的方阵,喉咙发紧:“冲弟这是在做什么?”
“二哥辛苦,小弟懒得祭祀,便喊来大军操练一番,权当助兴。”
曹冲的语气谦虚得滴水不漏,可说出来的话却像铁钉一样扎人。
喊来近万大军助兴。
好大的手笔。
曹丕在心里掂量了一下,知道自己绝没有这个本事。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硬下去,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面对曹冲摆出来的这副阵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 曹冲背着手走回队列,手指在身后轻轻敲打腰带边的玉扣。
他朝那些穿着铠甲的士卒微微点头,其中一个老兵刚想张嘴问什么,被他用眼神压了回去。
“二哥若有空闲,不如去巡视营寨。”
他转头时声音里带着敷衍的味道,“我这会儿可不奉陪了。”
曹真站在几步外,指节捏得发白。”司空大人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咬着后槽牙压低嗓音,“那一万兵马,定是老人家特意调来的阵仗,就是为了让二哥你没法把那小子压下去。”
曹丕的呼吸在喉咙口卡了一瞬。
他开始认真琢磨这番话的分量——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凭自己能调动整整一个军阵的兵力?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不需要多聪明的人也能看出这事的荒唐。
别说曹冲,就算是那些带兵的宗室将军,没有曹操的军令也休想挪动一兵一卒。
念头转到此处,某种复杂的滋味在胸腔里翻涌。
一方面他感到宽慰——那小子终究没有实打实的人脉和威信;另一方面心里像堵了块浸水的木头——好不容易在这轮较劲中占了上风,最后居然落得个被兵马恐吓的下场。
司马懿靠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公子,换个角度想想,您其实没输。
您是败在了司空大人手里,而不是败给了冲公子。”
“仲达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曹丕缓缓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些鳞甲反光的将士身上,“真心站在我这边的,都是实打实的支撑。
可围着他转的那些人,不过是一盘散沙,随时都会散。”
一个误会在空气中慢慢发酵,像某种缓慢燃烧的引线。
等周围那些管事和幕僚回过神来,大多数人都认定是曹操替曹冲撑了场面。
这不能怪他们想岔——放眼整个大营,除了司空本人之外,谁还有这样的手腕?
没人能想到,曹冲当真凭自己的本事叫来这支人马,甚至没进过曹操的帅帐。
群臣站在各自的席位上,视线在两位公子之间来回扫动。
即便他们都认定是曹操暗中授意,可这个举动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刺眼了——司空宁愿亲自出面,也要确保曹冲不会落于下风。
有人在心里飞速盘算,假如下一次又要做出类似的抉择,是不是该把筹码往冲公子那边挪一挪?
荀彧的眉心紧得能夹住一片树叶。
他望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矛尖和盾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在身后事的安排上,曹操未免过于随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