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夫人应了一声,弯下腰将孩子捞进怀里,这孩子真懂事,你阿母是哪个?
多年独自生活,丁夫人哪会不喜欢这样的小东西?
孙绍抬起手指朝大乔的方向点了点。
丁夫人脸上绽开笑意:真是个机灵孩子。
曹冲递给大乔一个眼神,又朝另外三女挥了挥手,吩咐道:去准备吃的。
三人应声退下。
大乔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夫人,公子专程带了鱼来,长江里捞的活物,用水车一路送到谯县,到现在还在水里翻腾呢。
丁夫人嘴上抱怨麻烦,眼角的笑纹却堆得更深了。
曹冲接过话头:没什么麻烦的,孩儿就想给您带点东西。
您这儿什么都不缺,想着您没尝过江里的鱼,带几条给您换换口味。
再说,万一空着手来,您不让我进门怎么办?他故意挤了挤眼睛。
丁夫人抬手作势要打:臭小子,我就那么势利?想来就来,带不带东西我都高兴。
大乔几句话就把气氛拉近了。
毕竟在婆婆身边伺候过的人,见识到底比另外三个强得多。
孙绍也争气,一口一个大母叫着,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没过多久,三女把饭菜端上桌。
全都是江里的水产,尤其那几条鱼还活着,吃的就是个鲜劲儿。
生鱼片薄得透光,清蒸的鱼肉 ** ,鱼汤滚烫冒着热气。
大母,吃。
孙绍笨拙地夹起菜往丁夫人碗里送。
丁夫人张嘴接住,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大乔试探着开口:公子,要不要给丞相留点……
曹冲故意板起脸:管他做什么?让他饿着!没把他赶出去就不错了,还想吃饭?哼!
丁夫人连连点头,心里痛快得不行,这孩子简直就是替她出了这口气,把她憋了多年的话全说了出来。
曹操蹲在门外,牙齿磨得咯吱响,整整一天都没停过。
曹冲从早到晚不停地数落他,丁夫人的心态慢慢起了变化。
一开始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解气、舒坦。
可曹操被骂了整整一天,她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家伙蹲在外头,从早晨到天黑,一滴水都没沾过,心里竟渐渐生出几分不忍来。
窗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花白头发顶在矮小的骨架上,柱子旁依着的躯体微微发抖。
丁夫人收回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里。
到底是一家子,哪能没半点挂念?
这个被世人唤作曹司空、曹丞相的男人,在她记忆里永远是那个裹着旧袍蹲在井边洗马鞍的混小子。
后院里那些后来的女人,见过的都是金印紫绶的威风模样,可她不曾在乎那些虚名。
她记得的,是手把手教他认字的那些黄昏,是他打仗回来满身血腥气却先往灶间钻的慌张。
没有当年的厮磨,哪来如今的折磨?
恨意能烧这么多年,还不是因为这把火,是拿从前的柔情当柴烧的。
曹冲的眼角一直没离开过丁夫人的神色变化。
方才他当面数落那老家伙不要脸时,她嘴角分明还带着几分快意,此刻却拧起了眉心,下颌绷出了细纹。
他知道,时机到了。
“碍着咱们眼了。”
他起身朝外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去替阿母把他撵远些。”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小段,突然变成急促的拍打和喊叫。
“阿母!阿翁他……他好像……”
“怎么?!”
丁夫人几乎是弹跳起来,裙摆扫过门槛,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曹操瘫在青砖地上,阖着眼皮,面皮白得像刚裱好的宣纸,嘴唇翻着干裂的白皮,露出底下血丝。
五十五岁的年纪,胡须与鬓角全白了,这副模样搁谁看了都得心头发紧。
“仓舒,快!”
丁夫人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抬你阿翁进里头去!”
“诶!”
曹冲蹲下身,双臂兜住曹操的腰背和膝弯。
老头子骨架子不大,他如今力气也长了些,倒能撑得住。
只是那老家伙的嘴角隐约有点往上翘的意思——曹冲心里骂了句没出息,手下暗暗在肋骨上掐了一把。
曹操疼得整个人一抖,那点笑意立刻被碾没了。
丁夫人走在前面掀帘子,领着曹冲穿过堂屋,把曹操平放在卧榻上。
那身旧衣裳沾着灰,她伸手替他掸了掸,指尖碰到的布料冷得像井水。
曹冲俯下身,一本正经地把手指探到曹操鼻端。
丁夫人攥着衣襟,一口气提在喉咙口。
“还有气。”
曹冲直起腰,表情严肃得不像个孩子。
丁夫人肩头猛地松下来,呼出的气带着点颤抖,“怕是饿了一天,灌碗鱼汤下去就好了。”
曹冲应声跑去灶间,端了碗温热的鱼汤回来。
他跪在榻边,汤匙递到曹操嘴边,却笨拙得不行——汤水顺着下颌淌下来,把前襟洇湿了一片,可嘴巴缝里愣是没进去半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