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巨大的轮廓在小雪的识海中依然保持着坐姿。她像一座被放置在旷野中太久的山脉，脊背挺直，目光平静，没有因为陈凡的到来而调整自己的姿态，也没有因为他的警惕而做出任何回应。她的掌心依然握着那团收缩的灰色雾霭，像握着一条已经被驯服了很久的蛇。
陈凡站在识海边界处，那道金色的光芒在他的体表流转着，不急不缓。他望着那道轮廓，没有继续向前推进。他能感觉到那道轮廓的气息，她的身上覆盖着一层极其古老、像是被无数层时光反复覆盖过的气息，那层气息与混沌珠底层那些禁制的质地相似，像是一种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东西。
那道轮廓的目光在陈凡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又像是在测量他与识海边缘之间的距离。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像是一道从很深的山谷中传来的回响：“你是蓝星的天道。我能感觉到你身上那道印记的轮廓，是从混沌珠中凝聚出来的，对吗？”
陈凡没有否认：“是。”她没有移开目光：“那就对了。如果你是蓝星的天道，那你应该知道小雪身上的血脉纹路与那枚碎片之间的关系。”她停了一下，“她被鸿钧盯上，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谁。她体内承载着我在洪荒最后一战时残存的那一缕转世印记。”
陈凡没有立刻回应，那道轮廓的身份，和龙国古籍中关于轮回之主的记载重叠在一起。他开口：“你是后土。”那道轮廓没有否认：“是。”她的声音不高，依然平稳，“洪荒最后一道防线，是我守的。在鸿钧真正动手之前，所有挡在他面前的圣人都已被他逐一剥离了与天道之间的连接。封神大战的帷幕落下后，鸿钧的棋盘已经铺完了最后一步。那时，洪荒中已经没有谁还能与他站在同一层面上了。”
她停顿了片刻，像在回忆一道已经被淡忘的笔迹：“当时的我，确实还站在那层界面上。我不是圣人，也不是天道。我是轮回之主，掌管六道轮转。那道权柄使他无法在不动摇六道的情况下强行越过我。他需要先绕开我，或者先让我自行让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团灰色雾霭，“他没有等到我主动让开。他动用了分化自身的手段，从内部渗透我的领域，试图在不接触轮回的前提下，切断我与六道之间的联系。我守住了，但付出的代价是我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只剩下这一缕印记，在漫长的轮回中缓慢地寻找着能够承载它的躯壳。”
陈凡问：“洪荒最后一战，发生了什么？”那道轮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一些她尚未决定是否要说出的话：“那一战的细节，还有一些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看清的部分，等你离开这里之后，可能会在蓝星的地道苏醒时看到更多。我所记得的那部分，是鸿钧在封神大战之后没有完全得手。他确实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但有一些碎片没有被带走。那些碎片不是被抢夺走了，而是被留在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上，像是某种安排好的存放，为后来者预留的空位。”
陈凡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团灰色雾霭上：“你还会醒来吗？”那道轮廓沉默了很久：“不会了。这一缕意识能在今天醒来，是因为鸿钧残魂的威胁触发了自我保护。它原本应该在小雪成长到足够承载轮回印记的层次时才苏醒，现在看来，那道印记苏醒的时间被提前了。”她停了一下，“小雪还没有准备好。她还需要足够的时间让那道印记完全融入她自身，但她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鸿钧已经知道了她的位置，他不会给她留下足够的时间。”
陈凡看着那道轮廓：“我能做什么？”那道轮廓说：“帮她拖住时间。在鸿钧本体真正降临之前，让她稳住识海内部的结构。那道印记会自行融入她的灵魂，但无法强制加速。你可以做的是在她能够承载它之前，确保她不会再次被外力侵入。”
那道轮廓的掌心中，那团灰色雾霭已经不再活动了。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将它放在身边的虚空中，像放置一件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的器物。然后她缓缓收回了目光，像潮水在退尽后，露出了底下那片平整的海床。“我的意识就要散了，这一缕残存的意志，会在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内逐渐消失。”她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小雪醒来后，不会记得她曾见过我。她能感觉到的那部分，只会是一道模糊的暖意，像是某个早春时节的午后阳光落在身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道正在远去的钟声，在越过山脊后逐渐被山谷的风声吞没，直至完全消失在遥远的空气中。那道巨大的轮廓开始缓慢地变淡，边缘从原先的清晰逐渐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收起的画，在卷轴的边缘完全合拢之前，还能看到画面上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线条。当那道轮廓彻底消散时，识海中的金色光芒重新亮起，照亮了那些依然沉睡的区域。
小雪还没有醒来，她躺在识海的地面上，呼吸平稳，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她无法主动参与的漫长修复。陈凡站在她身旁，低下身，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感受着那道已经不再挣扎的灰色雾霭正在缓慢地消融，像是冬天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变成了雪水，渗入地面，消失于泥土深处。那道暖意在她的气息中缓缓流动着，像一道被重新接通的河流，在流经干涸已久的河床时，逐渐渗透进那些已经干裂了许久的缝隙中，等待着更多的水，更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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