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亡魂走出。
那是一个老士人。
他背着残破书箱,书箱里只剩几卷焦黑的书。
“我家世代读书。”
“洛阳破时,族人四散。”
“有人死在城中。”
“有人死在路上。”
“有人侥幸过江。”
“可宗庙、学舍、典籍、家谱,都散了。”
他看向司马炎。
“陛下。”
“你一统三国,是功。”
“可你留下的局,让一统之后的人心,再次碎成乱世。”
司马炎浑身一震。
老士人继续道:“我们不问您为何不能长生。”
“我们只问您。”
“既知太子不堪,为何不改?”
“既知宗王有兵,为何不制?”
“既知贾氏不贤,为何不除?”
三问落下。
每一问,都像一柄刀扎在司马炎身上。
司马炎重重叩首。
“朕有罪。”
“朕真的有罪。”
“朕以为天下已定。”
“朕以为宗王可护国。”
“朕以为辅臣可补弱主。”
“朕以为……”
他声音哽住。
“朕以为得太多,做得太少。”
林墨手中史书血光一闪。
“司马炎之过,再录。”
“知隐患而不决。”
“以侥幸守国本。”
第五道亡魂走出。
那是个孩子。
他很小。
比先前那个问司马衷“我饿”的孩子还小一些。
他赤着脚,脚上都是伤。
他抬头看着满殿帝王,声音很轻。
“晋在哪里?”
这一句话,让帝王殿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孩子又问:“皇帝在哪里?”
司马衷呆呆地看着他。
“我……我在。”
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司马炎,再看向宗王碎国链。
“那为什么没人救我们?”
司马衷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司马炎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宗王碎国链上,八王罪影再无半分王侯之气。
因为一个孩子的问题,问穿了所有人的名分。
什么勤王。
什么清君侧。
什么讨逆。
什么奉诏。
最后到了百姓面前,只剩一句:
为什么没人救我们?
林墨缓缓抬手。
天幕继续展开。
北方大地上,血色势力扩张。
刘渊的身影彻底浮现。
他起兵称汉,借晋室内乱之机,迅速坐大。
他身后,是胡汉杂糅的军队,是被西晋内乱撕开的北方空隙。
石勒的身影也更清晰。
他从乱世中崛起,身后是刀兵,是流民,是无数被乱世吞噬又被乱世推上战场的人。
更多势力影影绰绰。
他们并非凭空出现。
他们是西晋中枢崩坏之后,北方秩序坍塌的结果。
但结果,不代表他们无罪。
林墨声音沉沉。
“司马氏内乱,是因。”
“外部诸部趁势,是势。”
“但趁乱者若屠戮百姓,亦是罪。”
“此案,不会只审司马氏。”
“也会审趁乱屠戮之人。”
汉武帝刘彻一步上前,眼神冰冷。
“传他们。”
“朕要看,谁敢借中原内乱,屠我百姓。”
天幕血光翻涌。
一道身影先被锁定。
刘渊。
他并未立刻被拖入大殿。
但他的影子已经被血色锁链缠住。
另一道身影也被锁定。
石勒。
他身后传来战马嘶鸣与百姓哭声。
帝王殿古老声音响起。
“五胡乱华主乱之影,已锁。”
“然传召之前,需先录神州陆沉亡魂总证。”
林墨点头。
史书缓缓展开。
所有亡魂的声音,开始汇聚。
洛阳百姓。
长安流民。
守城士卒。
南渡妇人。
留北老农。
失子母亲。
失族士人。
饿死孩童。
他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诸王争权时,我们在逃。”
“诏令变来变去时,我们在死。”
“皇帝不会治国时,我们在饿。”
“宗王带兵入京时,我们家被征空。”
“洛阳破时,我们无处可去。”
“南渡路上,我们走不到尽头。”
“你们说天下。”
“可天下里,有没有我们?”
最后一句,汇成雷霆。
你们说天下。
可天下里,有没有我们?
帝王殿震动。
所有帝王都沉默。
秦始皇的手缓缓握紧。
刘邦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汉武帝眼中杀意如霜。
李世民闭目不语。
赵匡胤、朱元璋、杨坚、司马炎,所有开国之君都像被这句话压住了胸口。
林墨手中的史书,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血光。
“神州陆沉亡魂总证,已录。”
“此证不只问西晋。”
“亦问所有帝王。”
“天下之名,若无百姓,便只是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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