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
天色未明。
可城内已经有风声。
不是沙尘的风。
是流言的风。
“沙丘车驾有变。”
“陛下病危。”
“扶苏在上郡拥兵。”
“蒙恬手握北军,未必愿归朝。”
“若扶苏继位,旧臣怕要被清算。”
这些话没有写在竹简上。
没有刻在官文里。
没有一个明确源头。
可它们像烟一样钻进咸阳每一条缝。
有人在驿舍低语。
有人在官署互探口风。
有人在府中连夜烧掉旧信。
有人派家仆去打听丞相行踪。
更有人暗中等待。
等沙丘真正的消息。
或者等一个可以让自己站队的机会。
咸阳宫外,宗庙方向已经有百官聚集。
他们不是奉诏而来。
是被不安催来的。
沙丘车驾未归。
始皇病重传闻不断。
太子未明。
国本未定。
这时候,谁都怕。
怕站错。
怕说错。
怕扶苏归来。
怕胡亥上位。
怕赵高得势。
也怕李斯态度不明。
一个老臣低声道:“丞相还未到?”
旁人回道:“听说丞相护诏自沙丘来。”
“护诏?”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
“谁知是真诏,还是沙丘病中被人逼出的诏?”
这句话刚落,四周气氛骤然一紧。
有人想附和。
有人想避开。
就在此时,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谁说被人逼出的诏?”
众人猛地转头。
李斯到了。
车马停在宗庙石阶之前。
御史属吏、廷尉属吏、锐士护卫列在两侧。
中央一只铜匣,被四人共同抬下。
李斯从车上下来。
一夜疾驰,他脸色灰白,眼底全是血丝。
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那是大秦丞相的背。
也是一个曾经跪过赵高、如今不愿再跪的人,重新站直的背。
百官立刻行礼。
“拜见丞相!”
李斯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站在宗庙前,目光扫过众人。
“方才,谁说始皇明诏是被人逼出的?”
无人敢答。
李斯冷笑。
“无人?”
“那流言又是从鬼口中来?”
众官脸色皆变。
一名中年官员硬着头皮道:“丞相,事关国本,臣等只是谨慎。”
李斯看向他。
“谨慎?”
“谨慎是验诏。”
“不是无诏传疑。”
那官员脸色微僵。
李斯继续道:“你若疑诏,可问封缄,可问玺印,可问见证者。”
“你若未见诏,先说诏书有疑。”
“那不是谨慎。”
“是传毒。”
宗庙前一片死寂。
“传毒”二字,像刀一样压在所有人头顶。
李斯转身,抬手。
“开宗庙。”
宗庙令脸色发白。
“丞相,陛下未归,是否……”
李斯冷声道:“正因陛下未归,国本不可不明。”
“开。”
宗庙令不敢再拦。
厚重的宗庙大门缓缓打开。
李斯带着铜匣入内。
百官跟随。
宗庙之中,牌位静立。
大秦的祖宗之灵,仿佛都在看着这一刻。
李斯走到正中,跪下。
“臣李斯。”
“奉始皇明诏。”
“入宗庙验诏。”
“请祖宗鉴。”
他抬手。
御史上前。
博士上前。
掌玺副吏上前。
廷尉属吏上前。
铜匣开启。
三重封印,一一展示。
“始皇玉玺。”
“御史验印。”
“博士签名。”
“章邯签名。”
“掌玺吏签名。”
“沙丘随驾见证名单。”
每一项,都当众宣读。
每一项,都有对应竹简。
每一项,都让百官心中的疑云少一分。
但仍有人不甘。
一名官员低声道:“可陛下病重,若有人趁病……”
李斯猛地转头。
“你是说章邯趁病?”
那官员脸色一白。
李斯又道:“还是说御史、博士、掌玺吏、黑卫、随驾诸臣皆趁病?”
那官员额头冷汗落下。
李斯一步步走向他。
“还是说,本相也趁病?”
那官员扑通跪下。
“臣不敢!”
李斯声音冷如寒铁。
“你敢。”
“你不敢担名,却敢散疑。”
“你不敢拿证,却敢乱国。”
宗庙中,所有人都低下头。
李斯回到正中。
展开明诏。
他的手没有抖。
“始皇明诏。”
声音在宗庙中回荡。
“朕承天命,一六合,建郡县,定法度。”
“今病重沙丘,自知大限将至。”
“国不可无储,诏不可不明。”
“以长子扶苏为皇太子,奉诏归咸阳即皇帝位。”
“蒙恬护扶苏归都。”
“李斯奉诏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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