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道:“地方吏最擅长把朝廷新令写成旧样子。”
“陛下说急役保。”
“他们便全写急役。”
“陛下说不得另征复核役。”
“他们便换个名目再征。”
“陛下说听民陈诉。”
“他们便挑几个听话的民夫来陈诉。”
扶苏捏着竹简。
“那监察使何用?”
李斯道:“所以监察使不能只看账。”
“要看人。”
扶苏抬头。
李斯继续道:“臣建议,凡报全县皆急役者,列入重点抽查。”
“凡役满归乡人数为零者,重点抽查。”
“凡刑徒复核无一人可改者,重点抽查。”
“凡军粮人损无记载者,重点抽查。”
扶苏缓缓点头。
“异常即查。”
李斯道:“对。”
“地方不怕朝廷下令。”
“怕朝廷看懂假账。”
扶苏看向御史。
“记。”
“凡四账异常,优先抽查。”
“监察使不得只听郡县正堂陈报。”
“必须入役所、刑徒营、军仓、驿站。”
“必须随机问人。”
御史领命。
就在此时,廷尉属吏入殿。
“陛下,南阳方向有报。”
“当地有旧族之人借新令鼓动刑徒、民夫集众喊冤。”
扶苏神色一凝。
李斯低声道:“六国旧势。”
扶苏问:“真冤,还是假冤?”
廷尉属吏迟疑。
“有真有假。”
“其中确有过期未归、连坐入刑者。”
“但也有重罪之人被人串联,声称新帝将大赦天下。”
扶苏闭了闭眼。
他没有意外。
赵高说过,怨会很多。
旧势也会借怨钻进来。
扶苏道:“监察使到了吗?”
“已在路上。”
扶苏站起身。
“传令监察使。”
“真冤者录。”
“假诉者罚。”
“串联重罪冒轻罪者,重审。”
“旧族借新令煽动乱法者,拿。”
“但不得因有人煽动,便停听民陈诉。”
李斯看向他。
眼中有一丝欣慰。
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若怕旧势煽动,便关掉陈诉之门。
那真冤者也会被一起堵死。
若只顾听怨,不辨真假,就会被旧势裹挟。
扶苏没有选极端。
听。
但辨。
救真冤。
罚假诉。
拿煽动者。
这才是“法筑堤,开渠”。
御史领命后退。
扶苏看着案上竹简,低声道:“第一改落下去,才知道大秦到底多少缝。”
李斯道:“陛下怕吗?”
扶苏道:“怕。”
李斯一怔。
扶苏看向他。
“但父皇说,怕不等于退。”
“朕怕大秦裂,所以更要查。”
李斯低头。
“臣陪陛下查。”
北地驿营。
胡二也听见了南边的消息。
有人借新令喊冤。
有人冒充轻罪想逃。
有人说新皇帝要放尽刑徒。
也有人说监察使都是做样子。
老卒叼着草根,低声道:“乱起来喽。”
胡二皱眉。
“为什么会乱?”
老卒看他。
“因为能说话了。”
胡二不解。
老卒道:“以前不能说,大家憋着。”
“现在说能说了,真的冤要说,假的冤也想说。”
“想活的人说,想逃的人也说。”
“好人坏人都长嘴。”
胡二沉默。
这话粗,却很真。
他想起扶苏说的,或者说驿站小吏念的那句:
敢假诉者罚。
敢拦诉者罪。
原来这两句必须放在一起。
只罚假诉,不许拦诉。
只许陈诉,不许乱诉。
这比他想象中难太多。
粮队旁边,那名因高热被留下的刑徒已经好了一些。
他坐在墙边,看着监察使记录众人陈诉。
有人哭诉。
有人怒骂。
有人语无伦次。
也有人明显在编。
监察使一边听,一边查册。
胡二看了半日,头都大了。
老卒笑道:“现在知道做官难了?”
胡二低声道:“做皇帝更难。”
老卒没听清。
“什么?”
胡二摇头。
“没什么。”
监察使忽然喊:“胡二。”
胡二一惊。
“在。”
“你说军仓扣粮之事,过来录。”
胡二走过去,手心都是汗。
监察使摊开竹简。
“何时,何地,何人,因何扣粮。”
胡二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乱喊。
而是一点点说。
“某日,军仓吏称上郡有变,扶苏公子未稳,要扣一半粮。”
“无诏。”
“无印。”
“只有口令。”
“押粮官问谁令,他不答。”
“后丞相告示到,才发粮。”
监察使问:“你亲见?”
“亲见。”
“有几人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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