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把六国旧势名册摆到扶苏案前时,天还未亮。
灵殿里的长明灯烧了一夜。
灯油气混着竹简的青味,让人胸口发闷。
扶苏坐在案后,看着那一箱又一箱竹简,许久没有说话。
赵高旧网刚刚被挖出一层。
胡亥暗旗才被挪到明处。
南阳旧族刺杀监察使的血迹还没有干。
可现在,李斯告诉他——
南阳不是个例。
六国旧势,遍布天下。
旧楚、旧赵、旧魏、旧韩、旧燕、旧齐。
有些人已经没了爵位,却仍有宗族。
有些人没了兵,却有钱粮。
有些人不敢举旗,却在地方有声望。
有些人表面入秦籍,暗地仍称旧国。
他们藏在商旅里。
藏在乡里族老中。
藏在地方吏治下。
藏在刑徒家属、民夫怨声、粮道抱怨里。
扶苏翻开第一卷。
上面写着旧楚贵族某氏,田产被并入秦制后,表面服从,暗中养客。
第二卷写着旧赵游侠,往来边郡,替商队护路,也替旧族传信。
第三卷写旧魏士人,入秦为吏,办事得力,却常在私下说“秦法太酷”。
第四卷写旧韩宗族,家中子弟有人愿入秦学律,有人暗中联络南阳旧族。
再往后,还有旧齐商人、旧燕逃亡军士、旧楚巫祝、旧贵族门客。
扶苏越看,越觉得这不是名册。
这是另一张网。
赵高之网在宫里。
六国旧势之网在地方。
赵高靠密室和诏书杀国本。
六国旧势靠民怨和旧名动地方。
李斯站在案前,声音低沉。
“陛下。”
“六国旧势不能一概杀。”
“杀不尽。”
“也不能一概宽。”
“宽则生乱。”
“若全压,他们会借民怨说秦不给活路。”
“若全放,他们会借新政说秦法已弱。”
扶苏合上竹简。
“所以丞相昨日说分三类。”
李斯点头。
“第一类,真复辟者。”
“私藏兵器、串联粮仓、勾结地方吏、煽动刑徒民夫、试图举旧国旗号。”
“这类必须重杀。”
扶苏点头。
“第二类呢?”
“旧族身份仍在,但愿入秦籍、守秦法、保乡里者。”
“这类可用,但要防。”
“他们熟悉地方,若逼急了,会被真复辟者拉走。”
“若给他们一条合法出路,反而能稳地方。”
扶苏问:“第三类?”
李斯沉声道:“最麻烦。”
“借民怨煽动者。”
“他们不一定明反。”
“不举兵,不藏甲,不喊旧王。”
“只在民夫耳边说秦吏皆恶。”
“只在刑徒家属身后喊扶苏软弱。”
“只在粮道出事时说秦不可信。”
“这种人最难办。”
扶苏道:“因为他们常常踩着真怨。”
李斯眼中一亮。
“正是。”
“百姓有真怨。”
“旧族有私心。”
“二者混在一起,刀就不好砍。”
扶苏沉默。
他想起南阳役所前的聚众。
真有役满未归的人。
真有连坐入刑的人。
也真有重罪刑徒混在里面。
旧族不是凭空造怨。
他们只是把真怨往乱处推。
这才是难办的地方。
扶苏低声道:“若朝廷只看见旧族,就会压死真怨。”
“若只看见真怨,就会放过旧族。”
李斯道:“陛下已经看明白了。”
扶苏没有高兴。
看明白,不等于能办好。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
咸阳清晨还很冷。
远处宫门肃立,街道渐渐有车马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扶苏想到更多地方。
南阳。
上郡。
北地粮道。
刑徒营。
旧楚乡里。
旧赵边郡。
这些地方,此刻都在等咸阳的态度。
扶苏回身。
“丞相。”
“拟一道旧族三分令。”
李斯立刻执笔。
扶苏一字一句道:“其一。”
“旧族中有藏甲、私养死士、烧仓、劫囚、刺杀监察、煽动复国者。”
“按乱秦论。”
“不得以旧族身份、民怨之名脱罪。”
李斯写下。
扶苏继续:“其二。”
“旧族中愿入秦籍、守秦法、缴赋役、保乡里者。”
“登记在册。”
“可保田宅。”
“可入郡县为吏。”
“但不得私养门客,不得私设族兵,不得私传旧国令。”
李斯抬头。
“陛下允许旧族入吏?”
殿中几名官员也变了脸色。
扶苏道:“若他们愿守秦法,为何不可?”
有人忍不住道:“陛下,旧族入吏,恐有异心。”
扶苏看向他。
“秦吏就一定无异心?”
那官员一滞。
扶苏声音沉稳。
“赵高是秦臣。”
“南阳县令也是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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