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殿中,沙丘明诏的金光亮了很久。
那金光不是刺目的。
它像一封终于走出密室的诏书,在万千亡魂前缓缓展开。
黄沙、病榻、车驾、铜匣、山道血战、上郡验诏、咸阳宗庙、扶苏监国、始皇灵前四账压殿,一幕幕从光中掠过。
最后,画面停在咸阳城外。
秦始皇的手从扶苏掌中慢慢松开。
他临终那句“沙丘,不暗了”,像钟声一样,在帝王殿里回荡。
许久之后,秦始皇缓缓睁开眼。
他已经回到了帝王殿。
仍是那位横扫六合的始皇帝。
可他眼底的东西,与最初被审时已经不同。
少了不可一世的冷硬,多了某种被血与悔磨出来的沉重。
扶苏的身影,也在金光中显现。
他没有穿帝服,只是一身素衣,像刚从始皇灵前走来。
蒙恬站在他身后,甲胄带血,仍是护诏归来的模样。
李斯的功罪并书碑也亮了。
碑阳的金光比从前亮了一线。
碑阴血字还在。
沙丘之罪没有消失。
但那一线金光,证明他至少没有再跪赵高一次。
胡亥则最狼狈。
帝王殿中,亡秦罪柱上的胡亥抬起头。
而另一道虚影,是押粮卒胡二。
肩上有磨破的血痂,手上全是粗茧,衣甲上还沾着泥。
两个胡亥对视。
一个曾想坐皇位。
一个刚学会扛粮。
谁也说不出话。
赵高在万言牢中,被忠言压得抬不起头。
可他仍死死盯着大秦金光。
那眼神里,第一次不是纯粹的怨毒。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慌。
因为沙丘真的变了。
他最熟悉的黑暗被撕开。
他最擅长藏身的缝隙,被扶苏一道道补上。
林墨站在高台之上,手中史书缓缓翻开。
这一回,他没有急着宣判。
帝王殿也很安静。
就连刘邦都没有调笑。
他看着金光中的扶苏,良久才低声道:“老秦这回,算是把儿子递对了。”
李世民轻轻点头。
“扶苏未成圣君。”
“但已能承国。”
朱元璋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能看见粮袋压在谁肩上,比许多皇帝强。”
赵匡胤望着那道明诏金光,神色复杂。
他想到了大宋。
想到了汴京。
想到了一个朝廷在敌兵压境时,到底该不该弃城。
秦始皇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扶苏。
“你做得不错。”
扶苏低头。
“儿臣只是没有再死在一封伪诏下。”
秦始皇沉默片刻。
“这已经很难。”
扶苏抬眼。
父子相对,一时都没有再说。
他们曾在旧史里死别于一封假诏。
父亲没有来得及交代。
儿子没有来得及追问。
臣子没有来得及辨明。
帝国没有来得及喘气。
而这一次,至少他们真正见了一面。
真正交了一次秦。
林墨终于开口。
“大秦改命副本。”
“第一节点,沙丘明诏。”
“完成。”
话音落下,大秦之门上,沙丘明诏四字彻底凝实。
随即,第二道光浮现。
扶苏承秦。
它没有沙丘明诏那样耀眼。
却更厚。
像一车车粮,一卷卷账,一双双磨裂的手,一扇没有被刺杀吓到关上的陈诉之门。
林墨的声音落得很慢。
“大秦副本第二节点,扶苏承秦。”
“阶段大成。”
“二世速亡主裂痕,已被修复。”
“赵高乱诏之路,被斩。”
“胡亥干政之路,被断。”
“李斯再负大秦之路,被阻。”
“扶苏轻死之路,被改。”
“蒙恬不验诏之憾,被补。”
“秦法压民而无疏之弊,初开渠。”
这几句话落下时,帝王殿中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所谓“大成”不是大秦从此万世无忧。
而是一个本该二世而亡的帝国,终于不再当场断气。
秦始皇看向林墨。
“也就是说,大秦还会有难。”
林墨道:“王朝没有无难之路。”
“副本没有把天下变成太平图。”
“大秦仍有严法之重,民力之疲,六国余势,边疆军需,旧吏积弊。”
“但扶苏已能看见这些。”
“能看见,便不是坐等崩塌。”
秦始皇缓缓闭上眼。
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大秦必能万世。
而是因为大秦不再死于沙丘暗处。
扶苏向秦始皇跪下。
“父皇。”
“儿臣未必能让大秦万世。”
“但儿臣会让它不再死得那样糊涂。”
秦始皇看着他,许久之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一声很轻。
却比当年所有严厉训斥都重。
李斯也跪了下来。
“臣李斯,谢陛下再给大秦一次守诏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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