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金营答复来了。
金兵愿后撤十五里。
宋廷送金帛牛酒。
双方停攻收尸。
但金使又添了一句:
“既已议和,宋人不必再陈兵城头,以免坏两国和气。”
这话传到朝堂时,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既然金人愿退十五里,不妨稍撤城头兵,以示诚意。”
赵桓听完,没有说话。
李纲冷冷看向那人。
那官员立刻低头。
种师道咳了两声,声音沙哑。
“这句才是刀。”
众人看向他。
老将抬眼。
“金人退十五里,眼睛还盯着城头。”
“为何?”
没人敢答。
种师道道:“因为城头有人,他们不舒服。”
“若宋人自己撤了,十五里转眼就能回来。”
赵桓点头。
“回金使。”
“金军后撤,宋军不追。”
“但城防照旧。”
“汴京城头站不站人,是大宋自己的事。”
这句话写回去时,金使脸色很难看。
可他没有立刻翻脸。
因为金营也在算成本。
金帛是真的。
停攻收尸也是真的。
汴京短时间内不好啃,也是真的。
赵桓没有被这点松动冲昏。
他下令退兵议和期间,城内仍按七成戒备。
可七成这两个字,落到底下并不容易。
有人觉得,都议和了,还站什么岗?
有人觉得,金兵后撤,粥棚是不是能停一停?
还有人悄悄把家中藏的东西往门口挪,想着再过两日就能出城。
汴京不是铁打的。
人熬了这么久,一看见一点平安影子,骨头就想松。
李纲亲自查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很沉。
“陛下,松得太快。”
赵桓道:“哪里?”
“东城夜巡少了两班。”
“西北小门有士卒脱甲睡觉。”
“粥棚有人建议减火。”
“开封府有小吏漏记伤者家属粮。”
赵桓闭了闭眼。
这些都不是大叛。
却都危险。
大城不是只被金兵撞破的。
也会被这些小松懈一点点掏空。
他没有大开杀戒。
而是下令贴第二十三榜。
金兵未远,城防不撤。
退兵未定,粥棚不停。
伤者未愈,医棚不停。
死者未葬,名册不停。
粮册不停。
夜巡不停。
谁松谁补。
这榜比前几日短。
却像一盆冷水,泼在汴京头上。
张顺看到榜时,正被李纲抓到脱甲打盹。
他尴尬得恨不得钻进门缝。
李纲没有骂太狠。
只问:“你觉得金兵不来了?”
张顺低头。
“不敢。”
“那甲为何脱?”
张顺老实道:“太累了。”
李纲看着他。
这话也是真。
所有人都太累了。
李纲最后道:“脱甲睡可以。”
张顺惊讶抬头。
“分班脱。”
“有人睡,就有人守。”
“不能一门都睡。”
张顺眼眶微热。
“是。”
他转头把西北小门守军重新分班。
有人抱怨。
“金兵都要退了,还这么紧?”
张顺一脚踹过去。
“退了你娘个腿。”
“人家还没走远,你先把裤腰带解了?”
众人骂骂咧咧,却重新披甲。
赵构那边也遇到松动。
粮仓小吏觉得金兵后撤后,每日贴粮册太麻烦。
赵构让他把昨日漏记的一笔找出来。
小吏翻了半天,脸白了。
“王爷,我错了。”
赵构道:“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是人一松,就会错。”
他把这句话让太学生写到粮仓门口。
人一松,账先错。
百姓看了,笑了一阵。
笑完之后,来领粮的人也会盯着账看。
医棚里,妇人也困到直打盹。
老医婆让她回去睡。
她摇头。
老医婆怒道:“你不睡,明日扎错布,伤兵疼死。”
妇人一怔,终于点头。
她抱起孩子,回到墙边小铺。
孩子问:“金兵走了吗?”
妇人闭着眼。
“还没。”
“那娘怎么睡?”
“睡了才有力气。”
这是她这几日新学会的道理。
不是硬撑才叫守。
能撑到明日,才叫守。
赵佶在宫中听说有人开始松,也没有骂。
他只让宫人把死者木牌前的小灯再添油。
“让宗室都来看看。”
宗室们来了。
看着一排排名字,原本心里那点“快结束了”的轻飘,又沉下去。
有个年轻宗室低声问:“金兵真会退吗?”
赵佶站在旁边,淡淡道:“狼离肉远一点,不等于不想吃肉。”
那人不敢再说。
当晚,汴京重新绷住。
不是满弓。
是留力的绷。
七成戒备。
分班睡。
轮流吃。
继续贴粮册。
继续修城。
继续查门。
城外金营看见汴京城头灯火仍密,完颜宗望脸色更难看。
“宋人没有撤。”
谋士道:“他们学乖了。”
完颜宗望冷笑。
“学得太快。”
谋士低声道:“所以更不能小看这座城了。”
这句话让帐中安静下来。
从一开始的“宋人软弱”,到现在的“不能小看”。
汴京用血把这句话逼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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