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暗卖村粮案后,守御明账司又忙了三天。
不是忙着写漂亮文书。
是忙着查车辙、粮袋、仓印、车夫、村册、官册、金银来路。
这一次,许多此前嫌明账太细的人都闭了嘴。
因为若没有村粮记号,粮找不回来。
若没有转运车痕,岳飞认不出。
若没有急报先送,西路封不住。
若没有榜外贴,百姓不会知道是谁偷了他们的粮,又是谁追回来。
王家庄里正进城领回补粮时,眼眶红得厉害。
他没有跪赵桓。
因为赵桓让人拦住了。
他只抱着粮册,站在宣德门下说:
“这粮若没追回,村里人会以为又被官府吞了。”
这句话让殿前许多人脸上发热。
王家庄里正又道:“现在知道了,是贼偷,是军追回,是官补。”
“我们心里明白。”
赵桓坐在上方,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心里明白。
这四个字,比许多赞美都重。
百姓不需要朝廷永远不出错。
他们要知道,错在哪里,谁担责,能不能补。
补得清,心就不散。
李纲也听见了。
种师道也听见了。
连周监营都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第五十一榜贴出后,汴京城里出现了一件小事。
许多村人开始主动在粮袋上做记号。
有的画一道斜线。
有的写村名。
不会写字的,就烙一个简陋印。
一开始印得乱七八糟。
开封府便派太学生去教。
李家村老汉嫌字麻烦,直接在粮袋上画了一面锣。
阿石看到后笑得不行。
“老人家,您这粮袋一看就吵。”
老汉得意道:“金人看见都烦。”
岳飞也笑。
笑完后,他帮老人把锣印画得更清楚些。
这不是朝廷下令的大事。
可这说明,百姓开始自己把粮放进这张网里。
他们不再只是等官府保护。
也开始学着让自己的东西有名、有记号、有去处。
第二营也在这几日完成第一次独立巡路。
没有大仗。
也没有漂亮斩首。
他们发现一处被金兵踩坏的水渠,报回后修了。
还赔了一户被军马蹭坏的篱笆。
第二营主将一开始觉得这没必要写。
结果周监营主动提醒:
“写。”
“篱笆不写,下回就会变成墙。”
韩世忠听见后,啧了一声。
“文官现在也会说人话了。”
周监营脸一红。
“韩都头,能不能换个说法?”
韩世忠想了想。
“说得像人。”
许监营笑得弯腰。
勤王诸营的风气,就在这些不大体面的笑声里慢慢变了。
不害百姓。
听令不乱。
急报先送。
军器看质。
功过外贴。
用兵明账。
锣哨烟应。
护迁不强。
这些东西不威风。
也不适合写在华丽的奏章开头。
可它们像一根根钉子,把汴京周边这块快散掉的木板重新钉住。
金营那边,完颜宗望也收到了河湾卖粮失败的消息。
他沉着脸,看着被截断的草料线。
“宋人连十几袋粮都查?”
谋士低声道:“他们现在查得很细。”
“细到什么地步?”
“车辙、粮袋、村册、急报,都能连起来。”
完颜宗望冷笑。
“宋人什么时候这么难缠了?”
谋士没有答。
其实答案很简单。
被打疼了。
但疼了之后还没散,反而开始补骨头。
这才难缠。
完颜宗望盯着汴京方向。
许久后,他道:“再谈。”
谋士抬头。
完颜宗望眼神阴沉。
“这次不谈城门。”
“不谈亲王。”
“不谈李纲。”
“谈边界。”
“谈撤兵。”
“谈他们能不能把勤王兵撤回城里。”
谋士明白。
正面拆不动。
就换更软的。
城中,帝王殿的金光在这一夜落下。
赵桓正在祖庙里。
李纲在守御总司。
种师道病中仍坐在军图前。
赵构在粮仓查补粮册。
岳飞在河湾教阿石辨车辙。
韩世忠靠在木桩上打盹。
张顺在西北门摸着新换的横木。
孙老匠在军器棚补弩。
周监营和许监营在灯下核战报原件与誊清件。
李家村老汉把锣印盖在粮袋上。
所有人都像平常一样忙着。
金光却从他们脚下、手边、纸上、门板上、粮袋上慢慢升起。
帝王殿中,林墨翻开史书。
“大宋靖康副本。”
“勤王整兵节点。”
“终局评定。”
诸帝抬头。
秦桧耻柱的黑气缩了一下。
林墨的声音落下:
“勤王兵初至,杂而易乱。”
“若散,则汴京复孤。”
“若纵,则援兵成祸。”
“若夺,则守御新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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