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营拔旗的消息传进汴京时,城里先静了一下。
随后,像一锅压了太久的水,终于从锅沿扑出来。
“退了?”
“真拔旗了?”
“金人的帐子动了!”
有人跑到街上,连鞋都没穿好。
有人扶着墙哭。
还有人端着半碗粥站在粥棚前,听完消息后,手一松,粥撒了一地,自己却像没感觉到。
这不是胜利的欢声。
更像从水里憋到快死的人,忽然把头探出了一点。
宫城上,赵桓远远看着北面。
他也听见了街里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乱。
哭声、笑声、喊声,还有孩子追问大人的声音。
他没有让人去压。
汴京憋得太久,若连这一点哭笑都不许,未免太不近人情。
可他自己没有笑。
李纲也没有笑。
种师道坐在城防图前,听完“金营拔旗”四字,只问了一句:
“马呢?”
传令官一愣。
“老将军,金营的旗……”
种师道抬眼。
“我问马。”
传令官赶紧低头。
“还未查清。”
种师道把手里的竹筹放下,声音很慢。
“旗可以拔给你看。”
“帐可以空给你看。”
“炊烟也可以故意熄给你看。”
“马要吃草,要喝水,要落粪。”
“金人真退,马群不会还在旧堤吃草。”
赵桓点头。
这几日他已经被老将军训出习惯了。
看旗不够。
看马。
看草。
看水。
看锅里的灰。
他立刻下令:
“第一营、第二营各出一队,验金营退势。”
“不得追击。”
“不得贪功。”
“查旗、帐、火塘、马粪、取水痕、草料痕。”
“每一处都记。”
“金军未退净前,城中不许庆功。”
内侍去传令时,赵桓又补了一句:
“榜也先别写‘金军已退’。”
“写‘金营拔旗,正在验退’。”
这句话贴出去时,城里欢声慢慢降了些。
有人失望。
“都拔旗了,还不算退?”
脚夫弟弟站在榜下,摸着下巴说:“官家这回谨慎。”
年轻太学生点头:“谨慎好。”
李家村老汉也来了,拄着木杖哼道:“狼转身了,你就把门开了?不先看它尾巴还在不在?”
旁边人听得笑。
笑完又觉得有道理。
旧堤外,岳飞带着传报小队和第一营前哨出发。
阿石肩伤还没好,被老医婆骂了半天,最后只许他跟在后队,不许冲前。
阿石嘴上应着,走得比谁都快。
韩世忠看见,抬手在他肩伤旁边轻轻一按。
阿石疼得龇牙。
“韩都头!”
韩世忠斜他一眼:“知道疼,就走后头。”
阿石老实了。
岳飞在前头下马,蹲下看路。
金营拔旗之后,外头到处都是乱痕。
车辙。
马蹄。
烧过的草灰。
丢弃的破木钉。
还有帐绳拔走后留下的深洞。
看起来,金军确实在退。
可韩世忠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走到一处火塘旁,拿刀鞘拨了拨灰。
上层是冷灰。
底下却还有一点温。
“昨夜还烧过。”
岳飞摸了一下,点头。
“不是几日前留下的。”
又往前走,几处帐子已经空了。
里头乱七八糟。
有坏皮囊、破草席,还有一只断了耳的木碗。
阿石看着那只碗,小声说:“他们真走了吧?”
岳飞没有答。
他看见帐外一排马粪。
蹲下看了看。
不算新。
可也没干透。
“半日内有马过。”
韩世忠走过来,看了一眼,笑道:“现在会看粪了?”
岳飞耳根发热,却没抬头。
“老将军说的。”
韩世忠点头。
“学得不错。”
他们继续往北。
越靠近旧堤北侧,空帐越多。
可奇怪的是,有些草料堆没有完全带走。
按理说,退兵最缺草料。
金人不会随便丢。
孙老匠跟着军器队来验弃械,看到草料堆后,忽然说:“草料上有油。”
岳飞一怔。
孙老匠拿一根干草闻了闻。
“火油。”
韩世忠脸色一沉。
“留给谁的?”
没人答。
可所有人都明白。
若宋军以为金营已空,大队靠近查营,一把火烧起来,未必能烧死多少人,却足以制造混乱。
韩世忠立刻下令:“散开!”
“先别碰草堆!”
“取水!”
第二营的人很快赶来,用湿土盖住草料堆,又把外层草剥开。
果然,里面藏着几只小油囊。
阿石看得后背发凉。
“这要是点着……”
韩世忠冷笑:“就能让汴京榜上写,验退未慎,烧死若干。”
岳飞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堆草料,心里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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