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营第一次送回归民,是在两日后。
二十七人。
男女老幼都有。
有的能走,有的被车拉着。
还有一个老人下车时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不是跪官,是站不住。
赵构带着开封府和医棚的人在旧堤南接人。
他没有让百姓围上来。
先一人一碗热汤。
再验名。
能说话的自己报。
不能说话的,由同村人认。
孩子先给妇人照看,不急着问。
这些规矩是前几次吃过亏后慢慢定下来的。
归民从金营那头走来时,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回来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直到看见宋军旗才哭出声。
“回来了……回来了……”
赵构站在旁边,手指按着名册。
他没有催。
哭也要给时间。
可是验到最后,王家庄里正脸色变了。
“少人。”
赵构立刻抬头。
“少谁?”
里正翻着村册,声音有些发抖。
“王二木。”
“张小乙。”
“刘婆子的儿媳,春娘。”
开封府小吏对金营交来的名单,确实没有这三人。
金使随从冷淡道:“名单上没有,或已死,或不在我营。”
王家庄里正急了。
“他们那日是一起被抓的!”
随从摊手:“你说一起便一起?”
赵构看着他,没有争。
他转头问归民。
一个瘦弱青壮忽然抬头,嘴唇颤了颤。
“我见过二木。”
众人立刻看向他。
那青壮咬牙道:“他会修车,被金人留下修辎重。”
又一个妇人哭着道:“春娘也在,她会烧饭,被留在后营。”
“张小乙呢?”赵构问。
没人答。
过了一会儿,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孩子小声道:“他给马喂草。”
声音很轻。
却足够。
赵构脸色冷下来。
金使随从还想说话。
赵构把名册合上。
“今日交割暂停三车金。”
随从脸色一变。
“康王何意?”
赵构道:“退金第一约写明,金军归还可寻宋民。”
“三人可寻未归。”
“宋廷暂扣三车金,待人归。”
随从怒道:“你做得了主?”
赵构很平静。
“我带着官家的交割令。”
他把令牌拿出来。
上头写得清楚:归民、人名、金帛,逐项对验;人有缺,金帛可缓。
这是赵桓和李纲提前防的。
因为金人最爱在细处耍赖。
随从脸色阴沉,转身回去报。
赵构没有管他。
他让医棚把归民先带走。
王家庄里正还站在那里,眼圈通红。
“王爷,那三人……”
赵构道:“账上有名,就不会当没有。”
这句话让里正一下弯了腰。
他不是跪。
只是整个人忽然撑不住。
“有名就好。”
这事很快送到破亭。
吴副使把三个人名放在金使面前。
王二木。
张小乙。
春娘。
金使脸色难看。
“宋人如今连三名草民,也要与大金计较?”
吴副使抬头看他。
“是。”
金使冷笑:“三人换三车金?”
吴副使道:“不是换。”
“是人未归,金暂缓。”
许监营提笔记下。
金使盯着那三个名字,像盯着三块石头。
吴副使继续道:“若三人已死,交尸。”
“若不在营,说明去处。”
“若在营,归人。”
金使声音发冷:“宋使,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吴副使袖中手又汗湿了。
可他想起旧堤南那些归民喝热汤的样子。
想起王家庄里正说“少人”时的脸。
他慢慢道:“退金第一约中,写的是归还可寻宋民。”
“名字可寻。”
“人便可寻。”
亭外,岳飞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名字可寻。
人便可寻。
他想起死者名册。
想起门板。
想起粮袋锣印。
想起阿石中箭也惦记上榜。
所有这些东西连起来,就是不让人变成一团模糊的“若干”。
金使没有当场答应。
但当夜,金营就派人送来口信。
王二木、春娘可归。
张小乙“寻无”。
宋廷没有接受。
赵桓看着回报,只问:
“那孩子说张小乙喂马?”
赵构点头。
“是。”
种师道道:“喂马的最容易被带着走。”
“查马队。”
李纲立刻让人从归民口供里查金营马队位置。
岳飞和韩世忠带队去旧堤北退营路查看。
果然,在一处临时马栏附近,找到一根断绳和半块写着“张”的破木牌。
那是王家庄迁民时给每个孩子挂的识名木牌。
张小乙还活着的可能更大了。
消息送到谈判桌上时,金使脸色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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