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退远后,朝堂第一道真正刺来的奏章,不是要撤锣哨。
也不是要罢李纲。
而是问粮。
问得很实在。
勤王诸营每日耗粮几何?
旧堤三村锣哨、巡路、护仓、归民安置,耗粮几何?
伤兵医棚、粥棚、修城民夫,耗粮几何?
金帛既已交割一部,官仓余粮能撑几日?
若继续养兵、守边、设哨、贴榜、补偿门板篱笆粮袋,汴京能撑到几时?
这道奏递上来时,赵桓没有生气。
因为它问的是命门。
金军退远了,城却还要吃饭。
兵要吃。
伤兵要吃。
归民要吃。
守哨的人要吃。
连敲锣的老人,也不能光靠一口气守夜。
李纲看完奏章,脸色也不轻松。
种师道更直接:“问得对。”
殿内一些官员没想到老将会这么说,都抬头看他。
种师道道:“粮不够,什么锣哨勤王都是空的。”
“但问粮是问粮。”
“别拿问粮当散兵的刀。”
赵桓点头。
他让治粟官、开封府、守御总司、赵构那边的粮册一并送来。
案上很快堆满了册子。
官仓余粮。
康王护入粮。
内库折银购粮。
城内粮铺平价收调。
旧堤村粮转运。
勤王诸营每日耗粮。
医棚粥棚耗粮。
归民补粮。
一项项看过去,赵桓只觉得额角发疼。
打仗疼。
守城疼。
现在算粮,也疼。
朝堂上有人小心开口:
“陛下,臣并非要散勤王。”
“只是如今金人已退远,若诸营仍按战时全额供给,恐官仓难支。”
另一人接道:“且乡勇、民夫久离田亩,春耕若误,来日更缺粮。”
这话也没错。
赵桓放下粮册,看向赵构。
“康王,你巡民粮医,你说。”
赵构出列,低声道:“粮确实紧。”
他没有为了保住自己巡民之事硬撑。
“旧堤三村老弱迁入内圈后,部分田地无人照看。”
“勤王诸营若久驻不动,耗粮也大。”
“但若一散了之,旧堤粮道又空。”
赵桓道:“怎么折中?”
赵构看了一眼李纲和种师道。
“臣以为,可分三类。”
“可战老卒和机动队留。”
“乡勇传报、锣哨、护仓者轮值。”
“民夫和部分辅兵,分批归田,农时由军护耕。”
殿中微动。
赵构继续道:“不是散兵。”
“是轮守。”
“守边的人不能饿。”
“种地的人不能断。”
“军护耕,民供粮,账要明。”
种师道点头。
“可行。”
李纲也道:“勤王诸营可改为三班。”
“战班、巡班、农班。”
“战班备战。”
“巡班护路。”
“农班归田或协助修渠、补路、护春耕。”
“遇警,三班按锣烟集结。”
那名问粮的官员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套东西。
他本意也许只是想压一压勤王兵。
可赵桓没有给他“散或不散”的简单口子。
而是把问题拆成粮、人、田、哨、兵、路。
赵桓想了很久,提笔写下:
“勤王诸营改轮守法。”
“战班不撤。”
“巡班不空。”
“农班归田。”
“各村锣哨照常。”
“护耕亦为守边。”
“农时军不得踩田,不得扰耕。”
“田间遇警,按锣烟集结。”
“归田辅兵不得私逃,逃者罚;误农强留者,也罚。”
这道令送到第一营时,阿石听得有些发愣。
“农班?”
韩世忠懒洋洋道:“就是该你种地时种地,该你打仗时打仗。”
阿石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会种地。”
旁边一个乡勇立刻道:“我会啊。”
另一个说:“我家就是种麦的。”
阿石不服:“我会看车辙。”
岳飞看了他一眼:“那你巡班。”
阿石立刻高兴了。
“岳头儿英明。”
韩世忠一脚踢过去:“别拍。”
轮守法第一天执行得很乱。
有人不愿去农班,觉得像被降了。
有人想去农班,趁机回家睡觉。
有人把锄头拿反。
有人带着刀去田边,把村里孩子吓哭。
赵构带着开封府小吏一处处跑,跑得嗓子都哑了。
岳飞也被派去旧堤东口协助轮值。
他看见几个乡勇在田边争执。
一个说自己是战班,不该下田。
另一个说家里麦地没人管,再不回去要荒。
岳飞没有上来就训。
他问:“你家几亩?”
“六亩。”
“家里几口?”
“娘、媳妇、两个娃。”
“谁种?”
那乡勇沉默了。
岳飞看向另一个争着留战班的人。
“你呢?”
那人低头:“我家田少,我爹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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