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不怕三日。
三日能做什么?
补几双鞋。
磨几把刀。
清几辆私车。
把鸟笼赶出随驾队伍。
这些都伤不了他根子。
他真正怕的,是三日里有人醒。
小卒知道缺粮能报。
老卒知道破靴能上御前。
兵部知道拿账能挡旨。
张辅知道逼问军令能让皇帝迟疑。
朱祁钰知道留守权不能只挂虚名。
于谦知道挡乱驾不必只喊不可。
这才是王振最怕的。
所以三日刚落,他便开始动。
第一日夜里,京营里传出话。
说报缺账者会被秋后算账。
说张辅、邝埜、于谦只是借军卒缺项阻圣驾。
说皇帝一怒,所有报缺的伍都要被调到前锋最苦处。
这些话没有名字。
从火堆旁来。
从水桶边来。
从发饼的队尾来。
像冷风。
钻得很快。
朱镇听到时,正在给本伍新发的鞋做记。
有人终于补了鞋。
可不够。
原本鞋破七人,只补了三双。
他正写到第四行,旁边那个年轻军卒忽然按住他的手。
“别写了。”
朱镇抬头。
“为什么?”
年轻军卒眼神躲闪。
“他们说,谁报缺,谁去前锋送死。”
老卒在旁边骂:
“谁说的?”
“都这么说。”
“都这么说,等于没人敢认。”
年轻军卒咬牙:“你不怕,我怕。”
这话很直接。
朱镇没法怪他。
他自己也怕。
他比谁都知道御驾亲征会把这些人带到什么地方。
他更知道,一旦王振掌住话头,报账的人真可能先被当成扰军。
朱镇握着木片,手指发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于谦带着兵部属吏和留守府人到了营门。
他们没有带刀兵压人。
只带了两面木牌。
第一面写:
报实缺者,不得以扰军论。
第二面写:
缺项属实,先查库、查粮、查发放。
老卒看见,嘿了一声。
“来得还算快。”
于谦走进营中,目光扫过众人。
没有长篇训话。
“谁说报缺者送前锋?”
没人答。
于谦也没逼。
“传话的人未必在这里。”
“你们怕,也正常。”
他让属吏把木牌立在营门口。
“今日起,缺甲、缺刀、缺粮、缺鞋、缺药,报伍账。”
“伍账属实,不罚伍。”
“库中有而不发,罚库。”
“途中被扣,罚扣者。”
“谎报,罚报者。”
“谁私传报缺者送死,抓到按扰军论。”
说完,他看向朱镇。
“你昨日递的木片?”
朱镇一惊,赶紧低头。
“是。”
于谦看着他。
“字丑。”
旁边老卒没忍住笑了一声。
朱镇脸红得厉害。
于谦又道:“事清楚。”
朱镇愣住。
“以后继续写清楚。”
朱镇喉咙一堵。
“是。”
于谦没有多停。
他还要去别的营。
可两块木牌一立,营中的气散了些。
年轻军卒慢慢松开朱镇的手。
“那你写吧。”
朱镇低头,在木片上补了一行。
补鞋三,仍缺四。
写完后,他把木片递给老卒看。
老卒哼道:“这回字像人写的。”
朱镇竟然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宫中也起了第二阵风。
王振不再硬催立刻亲征。
他改口了。
“陛下圣明,整军三日,天下皆知陛下不轻动,动则必胜。”
他把“暂缓”说成了“蓄威”。
把被迫点军说成皇帝主动整顿。
这话很漂亮。
漂亮到朱祁镇帝位之身听着舒服了些。
王振见他神色缓和,立刻递上第二句话。
“只是三日之后,陛下万不可再迟。”
“若再迟,臣恐朝中怯战之辈借小缺不断拖延。”
朱祁镇皱眉。
“你说于谦他们?”
王振低头。
“臣不敢。”
不敢两个字,说得比敢更锋利。
他让皇帝自己想。
想于谦今日挡四事,明日会不会又拿别的账挡?
想张辅今日问军令,明日会不会问更多?
想朱祁钰留守权一旦写明,京师内外会不会都知道郕王也能主事?
朱祁镇帝位之身脸色渐沉。
王振知道,火又添上了。
可他没料到,朱祁钰来得很快。
朱祁钰带着一份留守条目入宫。
条目不长。
京师留守期间,郕王主留守府,但不得干预出征军令。
京仓拨粮需户部、兵部、留守府三方签押。
城门启闭由五城兵马、守城将、留守府三方共验。
若御驾在外,京中谣言、粮价、城门、军械、医药皆按留守条目处置。
若边报急至,留守府可先行召六部议事,再送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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