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扎营,比出城还乱。
白日里队伍再长,也是在路上往前挪。
到了夜里,所有人都要停。
停在哪里,谁在内圈,谁在外圈,粮车靠哪边,水车放何处,马料怎么护,御前帐设在哪里,医棚离伤兵多远,夜巡谁接。
这些若提前定好,营就能安。
若没定好,几万人挤在一处,天一黑,乱得比白日更快。
亲征明令里写了扎营次序。
张辅前部先走,已在前方探营地。
主队这边,也有副将按图划营。
可王振看见御前帐位置时,脸色就沉了。
“这里风大。”
押营官解释:“此处居中,旁边近水车,后有粮车,前有中军护卫,按明令最稳。”
王振冷冷道:
“我说风大。”
押营官噎住。
王振指向稍高的一处坡地。
“御前帐设那里。”
押营官脸色变了。
“王先生,那里离水车稍远,且坡下路窄,夜里若有急报,车马不便。”
王振看着他。
“你是说陛下不能住高处?”
押营官急忙低头。
“末将不敢。”
“不敢就移。”
押营官不敢动。
亲征明令写得清楚,御前帐不得擅改营位。
可王振站在这里。
他背后就是御辇。
他一句“陛下喜静,坡上更安”,就足够让很多人手软。
就在这时,于谦留下的随军记令官到了。
这名记令官不大,姓方,原是兵部小吏。
他手里拿着营图副本,跑得满头汗。
“御前帐不可擅改。”
王振眯起眼。
“你说什么?”
方记令咽了咽口水。
“亲征明令,营位按中军营图。”
“若改,须写明何因,何人主张,改后水车、粮车、夜巡如何调整。”
王振笑了一声。
“又是这些。”
方记令低着头,不敢看他。
“是明令。”
王振走近一步。
“本官若说,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方记令的脸一下白了。
他只是个小吏。
离御前很近时,腿都会软。
可他怀里揣着两份东西。
一份亲征明令。
一份错令案后重发的骑缝印副本。
他颤着手拿出来。
“若是陛下的意思,请御前传书。”
“盖印。”
王振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周围几个押营军官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朱镇所在营伍正在不远处扎帐。
老卒看见这边僵住,低声道:
“又来了。”
朱镇也看见了。
那坡地确实看着好。
高,干净,风吹着帐好看。
可坡下路窄,水车要绕,粮车也要让。
若御前帐移上去,周围护卫、车队、夜巡都要跟着动。
一动,整片营地都会歪。
朱镇手里握着小木片,犹豫要不要写。
老卒看他。
“这次不用你写。”
朱镇一怔。
老卒指了指方记令。
“有人站前头了。”
方记令快撑不住了。
王振的眼神像刀。
“你一个兵部小吏,敢拦御前?”
方记令嘴唇发抖。
“不是拦。”
“是请王先生写改营四项。”
“何因,何人,何改,何后果。”
王振盯着他。
“你叫什么?”
方记令脸色更白。
这种被王振问名的感觉,谁都知道不好。
“方……方简。”
王振点点头。
“本官记住你了。”
方简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朱祁镇帝位之身掀开车帘。
“吵什么?”
王振立刻换上恭敬神色。
“陛下,臣见此处风大,欲为陛下移帐至坡上。”
押营官跪下。
“陛下,按中军营图,此处虽风大,但水粮近,护卫顺,夜巡便。”
方简也跪下,声音发颤。
“若移坡上,需重调水车、粮车、夜巡、护卫。”
朱祁镇帝位之身皱眉看向那坡。
坡上确实好看。
视野开阔,也更显御帐威仪。
可他又看向坡下窄路。
白日里车队堵路的烦躁还在心里。
他问:
“要多久?”
押营官道:“若按原图,半个时辰可安。”
“若移坡上?”
押营官咬牙:“至少一个半时辰,还要重排水粮。”
朱祁镇帝位之身脸色沉了。
他累了一天。
不想再等一个半时辰。
“按原图。”
王振眼角一抽。
“陛下……”
朱祁镇道:“朕累了。”
这三个字,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王振只能低头。
“是。”
御前帐没有移。
方简跪在地上,背后全是汗。
等御辇过去,他才发现自己膝盖软得站不起来。
押营官扶了他一把。
“方记令,好胆。”
方简苦笑。
“我差点尿了。”
押营官一愣,随即低声笑了。
“没尿出来就行。”
这话传到军卒耳朵里,很快成了笑谈。
阿字辈年轻军卒笑得最大声。
“方记令没尿出来,保住御前帐。”
老卒骂:“笑什么?换你去,早尿了。”
年轻军卒不服:“我才不会。”
朱镇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会。”
众人一愣,随即大笑。
朱镇也笑了。
他发现承认怕,并没有那么丢人。
丢人的是怕了还装,装完把别人命推到路上。
夜里,营终于扎稳。
水车在该在的位置。
粮车在该在的位置。
夜巡也按明令走。
可王振没有睡。
他坐在御前外帐里,听着风吹帐布。
方简。
这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
小卒会递木片。
老将会拿车轴。
于谦会立木牌。
朱祁钰会查御前车。
现在连一个兵部小吏,也敢让他写四项、拿盖印。
王振慢慢抬眼。
明令像一张网。
人多了,网就密。
既然如此,就不能只割一根线。
要让皇帝自己烦这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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