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敢慢。
他怕再慢,军报就真被“验封”验死在桌上。
邝埜听完,连外袍都没披好,直接赶到御前外帐。
军报还在桌上。
那内臣正装模作样看封口。
邝埜一把拿起军报。
内臣脸色大变。
“邝尚书,尚未验完!”
邝埜盯着他。
“张辅亲封,封印完整,过桌已超一盏茶。”
“谁给你的胆子拖?”
内臣跪下。
“奴婢只是谨慎。”
“谨慎不等于把急报放冷。”
邝埜拿着军报入御前。
朱祁镇帝位之身正在用膳。
这几日行军,他胃口也差了许多,刚喝了半碗粥,就见邝埜带着风进来。
“陛下,张辅急报被御前外帐拖延。”
朱祁镇放下碗,脸色沉了。
“又拖?”
这个“又”字出来,王振眼角一跳。
邝埜呈上军报。
张辅急报写得很短。
水草外有游骑。
其意不在正面冲阵,而在耗扰粮道。
午后风起,草火易燃。
主队不可午后强行拔营。
宜原地稳营半日,斥候外扩,水车居中,粮车收拢。
朱祁镇看完,眉头立刻皱起。
“原地半日?”
王振终于开口。
“陛下,这是不是太缓了?”
邝埜没有与他争快慢。
他只道:
“这封军报若再晚半个时辰,外头已开始拔营。”
朱祁镇脸色更难看。
王振道:“验封为防伪报,奴婢也是为陛下谨慎。”
邝埜看向他。
“谨慎为何只拖张辅急报?”
王振眼神一冷。
邝埜把方简的记时册递上。
“辰时二刻前部探报,过桌耗一刻。”
“张辅亲报,过桌一盏茶未入。”
“昨日那封来路不明的短报,却没有验封记录。”
朱祁镇接过册子。
字是方简写的。
小,挤,笔画有点抖。
可时刻列得清楚。
他想起之前那封“瓦剌已近,御驾宜速”的短报。
没名字,没地点,没后果。
却很快到他手中。
张辅亲报有封有印,反倒被拖在外帐。
朱祁镇把册子放下。
“那桌子撤了。”
王振心口一紧。
“陛下,防伪报不可废。”
朱祁镇冷冷道:
“朕说撤桌,没说不验。”
邝埜立刻接上:
“可改为军报双送。”
“前部一等军报,送御前一份,送随军兵部一份。”
“御前验封,兵部同时验。”
“若一处拖延,另一处可先报。”
朱祁镇点头。
“准。”
王振袖中的手紧了。
一张桌子没能蒙住眼睛,反倒让军报多了一条路。
御前外帐的验报桌被撤下时,军卒们都看见了。
那两个内臣脸色发青。
方简抱着小铜漏站在旁边,脚尖都在抖。
朱镇正跟着队伍搬水囊,看见方简那样,忍不住走过去。
“方记令。”
方简抬头。
“啊?”
“你腿抖。”
方简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老卒在旁边插话:
“没事个屁,脸都白了。”
方简苦笑。
“我刚才跑得太急。”
朱镇问:“军报进去了?”
方简点头。
“进去了。”
老卒哼了一声。
“那就不白抖。”
方简怔了怔,笑了一下。
“也是。”
朱镇看着那个小铜漏。
铜漏不大,边角还磕了一块。
可今日它记住了一封军报在桌前等了多久。
他忽然觉得,战场上的眼睛不一定长在将军脸上。
有时候是一块木片。
有时候是一只铜漏。
有时候是一个怕得腿抖的小吏。
下午,大军没有拔营。
按张辅军报,原地稳营半日。
斥候外扩。
水车居中。
粮车收拢。
后队终于得了半日整脚、补水囊、修车轮的时间。
有人松了口气。
也有人不满。
“又停。”
“边军真不急吗?”
沈七听见,立刻回头。
“张辅军报说了,游骑想烧草、扰粮。”
“你要午后去草里跑,你去。”
那人被他噎住。
老卒在旁边笑。
“沈七现在会说人话了。”
沈七瞪他。
“田老头,你一天不呛我会死?”
朱镇在旁边写账。
沈七凑过来,看见他写:
张辅急报被拖,方简记时,邝尚书取报入御前。
今日原地稳营半日,水车居中,粮车收拢。
沈七问:“写我没?”
朱镇抬头:“你做什么了?”
沈七一噎。
老卒笑得肩膀直抖。
“他想记功想疯了。”
沈七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朱镇低头继续写。
写到“方简记时”时,他停了一下。
又添了一句:
记时亦护军报。
远处御营里,王振站在帐影下。
他看着方简的小铜漏被兵部收起,看着张辅军报改为双送,看着后队军卒趁半日稳营补脚、修水囊。
他的脸上没有怒色。
太多次了。
怒也没用。
他已经看出来,明处伸手会被砍。
暗处拖延也会被记时。
军报这只眼,一时蒙不住了。
那就换一只。
军报快,可以让皇帝不信。
账册清,可以让皇帝厌账。
木片多,可以让军中怨木片。
方简记时,可以让小吏怕记时。
王振慢慢转身,对身边的小内侍道:
“去传一句。”
小内侍弯腰。
“先生吩咐。”
“就说,今日全军又停半日。”
“不是因为瓦剌。”
“是因为张辅怕,邝埜慢,方简用一只破铜漏拦了圣驾。”
小内侍低声应下。
王振看着御帐里那道年轻皇帝的影子,眼神阴冷。
“让他们先恨铜漏。”
“再恨拿铜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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