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没有立刻冲营。
第五日清晨,瓦剌派来一名骑使。
那骑使不进射程,只在远处土坡上停马,让人把一支箭射到土埂前。
箭上绑着一块皮。
明军盾手捡回来,送到张辅面前。
皮上写着汉字。
写得不算好,却能看懂。
大意是:
大明天子远来辛苦。
瓦剌不愿犯天威。
若御驾愿移营北上相会,也先可亲迎。
两军会猎,各显勇武。
张辅看完,脸上没有半点笑。
副将骂道:
“会猎?”
张辅把皮书递给他。
“他想让我们离土埂。”
副将脸色一沉。
所谓会猎,听着体面。
其实就是换地方。
离开南河湾。
离开土埂。
离开水粮车阵。
往北上开阔地。
那是骑兵的地方。
皮书很快送到御前。
王振看到“也先可亲迎”“两军会猎”几个字,眼神一亮。
这东西太合他心意。
不是退。
不是逃。
不是乱进。
是会猎。
是敌方求见大明天子。
是天威。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见后,脸色也变了。
“也先要见朕?”
王振低声道:
“陛下,瓦剌见御驾在此,果然不敢轻犯。”
邝埜脸色铁青。
“这是诱营。”
王振道:“邝尚书,敌使既称不犯天威,愿亲迎陛下,两军相会,未必不可借机震慑。”
邝埜几乎要被气笑。
“昨日火箭射水车,今日就不犯天威?”
王振道:“两军交锋,自有试探。”
邝埜道:“瓦剌试的是我们会不会蠢。”
帐中空气一下绷紧。
王振冷声道:
“邝尚书慎言。”
邝埜看着朱祁镇。
“陛下,这封皮书比短报更毒。”
“短报只催快。”
“它催陛下离开土埂。”
“离开车阵。”
“离开水粮。”
“离开张辅选好的战地。”
朱祁镇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皮书上的字。
也先亲迎。
两军会猎。
如果这是真的,史书会怎么写?
大明天子亲临,敌酋请见。
会猎边地,天威震胡。
多好听。
可他又想起昨日张辅那句:
战地。
还有赵驴那句粗话:
粮车到不了的地,不敢说好。
朱祁镇按住皮书。
“张辅怎么说?”
邝埜立刻道:“臣请传英国公入御前。”
王振道:“前线不可轻离。”
邝埜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张辅写。”
皮书被抄一份送往土埂。
张辅很快回了一句。
不是长篇军议。
只有八个字。
贼请我动,便是其谋。
第二行:
若陛下欲会猎,请先问水车能否会猎。
朱祁镇看着这句话,愣了。
帐内没人笑。
连王振也笑不出来。
水车能否会猎。
这话难听。
却像一巴掌把“天威会猎”抽回了泥地里。
邝埜再补一刀。
“陛下,若御驾北移,水车跟不跟?”
朱祁镇沉默。
邝埜问:
“粮车跟不跟?”
朱祁镇脸色更难看。
邝埜继续:
“伤兵跟不跟?”
“灰耳那样的拉车骡马,跟不跟?”
“若不跟,陛下离粮水。”
“若跟,车阵离土埂。”
每一句都不高,却把皮书上的漂亮词一层层扒掉。
朱祁镇心中那点被“也先亲迎”勾起来的热,慢慢冷了。
王振眼见不妙,立刻道:
“陛下可不移大营,只遣使斥责。”
邝埜道:“可以。”
王振一顿。
他本以为邝埜会连遣使都反对。
邝埜道:
“但回书也要写清。”
“陛下不移营。”
“车阵不动。”
“水粮不离。”
“也先若要会猎,可先来土埂前试试盾车。”
这话硬。
朱祁镇听得心里一动。
这比北移会猎更像回应。
不动。
让你来。
不是缩。
是守着自己的地,等你撞。
朱祁镇帝位之身终于点头。
“回他。”
“朕不移营。”
“也先若有胆,来土埂前见。”
王振垂下眼。
这封皮书没有把皇帝诱出去。
反而让皇帝第一次用“土埂”回敌。
皮书回到前线时,前车营的人都听说了。
也先请御驾北移会猎。
张辅回:
贼请我动,便是其谋。
若陛下欲会猎,请先问水车能否会猎。
赵驴笑得差点从车辕上掉下来。
“水车会猎!哈哈哈!”
马三窄也笑。
“让灰耳也去会猎?”
赵驴立刻拍灰耳脖子。
“祖宗,你要见也先不?”
灰耳低头嚼草,理都没理。
曹小满笑完,忽然道:
“他们真会来撞土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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