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井水送到御前时,天还没亮。
朱祁镇帝位之身被叫醒,脸色自然不好。
可当他看见那只小皮囊时,火气压下去了。
皮囊很小。
还沾着井泥。
里面装的水不满,晃一晃,只有半囊声。
邝埜把夜探实录呈上。
旧井有水。
井绳烂。
井架歪。
井壁裂,吞空囊一。
水深。
可取,但慢。
须长绳,小皮囊包布,慢放。
旧井可作备用,不可当主水口。
朱祁镇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水可饮?”
邝埜看向吕小河。
吕小河跪在帐下,眼睛里都是血丝。
他刚跑回来,腿还软,身上沾着泥。
“回陛下,水清,未见臭。”
“但井久不用,要先煮。”
朱祁镇点头。
王振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只小皮囊。
“既然旧井取水极慢,恐难济大军。”
邝埜道:
“所以说备用。”
王振道:
“备用若不够用,只怕反让军中误以为有水可恃。”
邝埜冷声道:
“有多少,写多少。”
“没有人说旧井能供全军。”
王振没有再争。
他换了一个角度。
“夜探旧井,险些陷泥,又损水囊。”
“若再派人往返,恐徒增折损。”
吕小河忍不住抬头。
他很怕御前。
可这话落到水上,他没忍住。
“不是徒增。”
王振眼神一冷。
朱祁镇看向他。
“你说。”
吕小河喉咙发紧。
“南小水口若被压,旧井能顶一阵。”
“顶多久?”
吕小河低头算了算。
“若只给伤兵、军报马、最缺水的骡马用,一夜能顶。”
王振道:
“全军呢?”
吕小河咬着牙。
“顶不了。”
王振立刻看向朱祁镇。
“陛下听见了。”
邝埜刚要开口,吕小河又说:
“可顶不了全军,也比没有强。”
帐内静了一下。
吕小河的声音不大。
却很硬。
“人渴急了,一口水也能吊命。”
“马软了,半桶水也能拉车。”
“伤兵发热,湿布也要水。”
“旧井慢,不是废。”
朱祁镇看着他。
吕小河说完,脸都白了。
他知道自己话多了。
可水这件事,他说不完就难受。
朱祁镇过了许久才道:
“记。”
邝埜立刻让人记下。
旧井慢,不是废。
一口水可吊命。
半桶水可拉车。
湿布也要水。
吕小河伏地,肩膀松了一点。
王振面色不变,心里却烦得厉害。
又一个小卒。
又一个名字。
又一句粗话入了御前。
朱祁镇指着军图。
“旧井立备用线。”
“南小水口仍为主。”
“旧井不许乱传成大水源。”
“也不许乱传无用。”
“派人修井绳,清井口。”
“取水先给伤兵、军报马、缺水骡马。”
吕小河听见“缺水骡马”,眼睛一动。
他忽然想起灰耳。
御令传回前车营时,赵驴听完拍着灰耳的脖子。
“祖宗,你有备用水了。”
马三窄道:
“你天天祖宗祖宗,陛下迟早以为灰耳是你爹。”
赵驴瞪他。
“灰耳比你有用。”
马三窄骂了一句。
朱镇把旧井令抄到木片上。
旧井备用线。
南小水口仍主。
旧井不传大水源,不传无用。
取水先伤兵、军报马、缺水骡马。
他写完,顿了一下,又添:
灰耳或在其中。
马三窄一看,差点把木片抢走。
“这也写?”
赵驴笑得直不起腰。
灰耳低头喝草叶上的露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入了实录。
清井口的人很快出发。
这次人多了一些。
有绳匠、木匠、水兵、护卒。
吕小河刚想跟,被田老头一把按住。
“你睡。”
吕小河急道:
“井口我看过。”
“所以你睡。”
“我还能……”
田老头瞪他。
“腿软手不软,不代表不用睡。”
赵驴也说:
“你要是倒了,谁看水?”
吕小河张嘴半天,最后被按到车旁睡下。
他睡得很快。
几乎闭眼就没了动静。
朱镇坐在一旁写水线记录。
南小水口。
旧井。
医车泥弯。
军报马。
这几处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细线。
细得像井绳。
断一处,水就上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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