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泥弯边已经有人下铲。
说是铲,其实大多不是正经铲。
有的是削短的木板,有的是断矛头绑在木柄上,有的是车夫拿来刮车轮泥的铁片。
后队的人、前车营的人、两个随军工匠、几个被抽来的护卒,全都挤在泥弯那段旧路旁。
田老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棍,嗓子还是哑的。
“先挖左边。”
“右边留车轮道。”
“泥别往路中间甩!”
“木桩别插太浅,敌骑来了,你拿嘴挡?”
马三窄扛着一根木桩,脸色很臭。
“昨晚说修半边,我以为就铲两下。”
赵驴牵着灰耳,打着哈欠。
“你以为啥都像你嘴一样,一张就完事?”
马三窄抬脚要踹他,脚刚踩进泥里,差点滑倒。
赵驴立刻笑。
“看见没,泥弯先治嘴。”
马三窄稳住身子,气得把木桩往地上一杵。
“朱镇!写他笑!”
朱镇蹲在路边,正在画泥弯。
他画得不漂亮。
一条弯路,左侧泥坑,右侧车辙,中间是昨日医车卡住的位置。
再往外,是准备横空车的护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
“写。”
马三窄满意了。
赵驴脸色一变。
“你真写?”
朱镇低头加了一句:
赵驴笑马三窄滑泥。
马三窄叫写。
写完,他又补正事:
泥弯左侧挖泥,右侧留车轮道。
木桩护外口。
空车横半边,留担架、军报马小口。
水车错身需试。
吕小河抱着一个空桶站在旁边,眼睛还肿着。
他昨夜只睡了两小段,又被叫起来看路。
田老头看他一眼。
“你别光站着,看看水车咋过。”
吕小河点头,走到弯道中间,先拿脚量了一下泥深,又让人把一辆轻水车推过来。
轻水车不重,但轮子一压,泥还是往两边挤。
吕小河蹲下看车辙。
“这边再铺碎枝。”
田老头问:“多宽?”
“半臂。”
“为啥?”
“水车过弯要偏一点,太窄会啃桩。”
赵驴听见,啧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像方简。”
吕小河脸一红。
“我说水。”
马三窄道:
“说水也比赵驴说话像人。”
赵驴刚要还嘴,土坡上方忽然传来低哨。
不是瓦剌的哨。
是明军哨兵的警声。
田老头立刻抬头。
“盾!”
护卒们举盾,修路的人下意识往后缩。
西南方向,昨夜退去的那支瓦剌小队又露了头。
还是几十骑。
没有大旗。
绕在较远处,看着泥弯。
他们不急着冲。
就停在弓箭够不太到的地方。
像看一群人修自家院墙。
刘成扛着沙漏站在路边,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来得真准。”
方简没来,但他昨夜给刘成交代过:
修路起止时刻、敌影时刻、停工时刻,都要记清。
刘成把沙漏摆在车板上,拿炭笔写:
卯时一刻,修泥弯。
卯时二刻,西南敌骑现,约三十余。
未冲。
看修路。
写到“看修路”时,他自己都觉得后背发毛。
敌人看得越久,越像在等。
朱镇也看见了那些骑影。
他忽然明白张辅昨夜为什么说,明晨修路时最容易乱。
修路的人弯腰。
手里拿的是铲、木板、绳,不是刀盾。
车要动。
桩要插。
水车要试。
医车道要清。
如果敌骑这个时候冲来,修路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列阵,是扔东西跑。
王振要是听见“修路被冲”,就能把它说成“后路受袭”。
后路一受袭,御前又要不稳。
张辅早已料到。
泥弯后方两侧,弓手和盾手已经埋伏在空车后。
不多。
但够挡第一下。
张辅本人没有来。
他仍守土埂。
来的副将把话传得很清楚:
“修路不停。”
“敌不入射程,不许追。”
“敌入射程,弓手压。”
“修路的人也是守阵的人。”
田老头听完这句,哼了一声。
“这话还像人说的。”
他转头冲众人吼:
“听见没?”
“你手里的木板也是守阵!”
“谁敢扔了就跑,俺先抽谁!”
马三窄把木桩扛起来。
“来!插!”
几个人一起把木桩往泥弯外侧抬。
赵驴牵灰耳试车。
灰耳今日不太愿意动。
它大概也看见远处骑影,耳朵压着,脚步很沉。
赵驴低声哄它:
“祖宗,就过一下弯。”
“过完给你喝水。”
马三窄在前头扶车轮。
“你许得倒大方,水账看你给吗?”
吕小河认真道:
“灰耳试车,按役可给。”
马三窄和赵驴同时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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