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战马撞上空车后,整个前车营都震了一下。
不是车阵要塌。
是人心被这一下撞得发麻。
那匹马前胸撞在车角,翻倒在地,四蹄乱蹬。
鲜血和沙混在一起,糊住车板。
灰耳闻到血味,猛地后缩。
赵驴整个人被缰绳带得撞上车辕。
“灰耳!”
他死死抱住骡头。
“别看!”
马三窄一边压车绳,一边骂:
“它能看见啥?咱都看不见!”
尘土把两丈外的人影都吞得只剩轮廓。
曹小满站在最外侧。
他看不见瓦剌骑兵有多少。
看不见张辅的旗。
也看不见相邻盾队是不是还在。
他眼前只有自己那半面盾。
盾左边贴着空车。
右边贴着同伍盾边。
脚下是泥。
后背是车辕。
这几样东西还在。
他就不能退。
风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哨。
接着,几支箭从尘中飞来。
不是高抛。
是平射。
箭扎在盾上,震得曹小满手臂发麻。
相邻盾手闷哼一声。
“肩!”
曹小满看不清他伤在哪里,只听见声音。
“能顶吗?”
“能!”
“那就顶!”
第二轮箭又来。
空车板被射得噼啪作响。
紧接着,马蹄声骤然冲近。
这一次不是幻听。
泥地在抖。
曹小满咬紧牙。
“盾低!”
本段木号同时敲响。
咚咚咚。
盾手下压。
所有盾边齐齐往下一沉。
瓦剌骑兵从尘里撞出来的那一刻,连他们自己也没完全看清明军车阵。
第一骑以为明军已经被风吹乱,直冲空车缺口。
可缺口后还有一层半矮盾。
马腿先撞盾角。
战马长嘶着翻向一侧。
后面第二骑收不住,撞上第一匹马。
尘里顿时一片人喊马嘶。
曹小满被撞得跪在泥里。
盾边压在肩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不知道敌人退没退。
也不知道自己这段是不是要破。
他只知道盾还在手里。
他把膝盖往前挪了半掌,又把盾抬回原位。
身后马三窄顶住他的背。
“还活着?”
曹小满咬牙。
“活着!”
“那你倒是顶!”
“我在顶!”
赵驴也冲过来半步。
又立刻停住。
灰耳缰绳还在他手里。
他不能放。
只能一只手拉缰,一只手顶车辕。
朱镇蹲在车后。
他看不清曹小满。
只能听见几个人吼。
他手里木片一直在抖。
风尘冲阵。
无主马撞车。
灰耳后缩。
赵驴控。
箭两轮。
曹小满盾低。
敌骑撞盾。
曹小满跪,复顶。
马三窄顶背。
写到这里,一支箭穿过车缝,扎在朱镇脚边。
箭尾还在颤。
他身体一僵。
想往后缩。
可后面就是粮车。
再后是水车。
他没有退。
只把身体贴低些,继续写。
盲阵里,谁都只能看自己眼前那一点。
张辅同样看不见全阵。
他靠的不是眼。
是声音。
左侧车板敲得急。
说明敌撞。
右侧鼓未乱。
说明旧沟未破。
前车营方向有马嘶,但没有连续三声断绳号。
说明车绳还在。
“中段弓手。”
张辅下令。
“近射两轮。”
副将迟疑。
“尘太大,怕伤自己人。”
张辅道:
“射土埂外十步。”
“不越车前。”
令使拿牌贴着车阵跑。
不是骑马。
尘太大,骑马容易撞车。
他每到一段,先敲车板,再出示牌。
弓手压低箭头,朝土埂外十步近射。
箭不远。
但密。
瓦剌骑兵看不见明军弓手,却一头撞进箭幕。
几声惨叫从尘里传来。
骑兵开始后撤。
他们退得也乱。
看不清路,有两匹马踩进旧沟,翻倒在里面。
土埂前的马蹄声渐远。
曹小满仍顶着盾。
相邻盾手喘着气道:
“退了?”
曹小满道:
“不知道。”
马三窄也听不清。
赵驴侧耳听了一会儿。
“马蹄远了。”
曹小满没动。
“没本段号,不松。”
过了片刻,车板上传来两声慢敲。
咚。
咚。
守原位。
不是敌退令。
也不是追令。
只是告诉他们:
这一段还在。
曹小满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手臂已经麻得抬不起来。
马三窄接过盾边。
“换。”
曹小满摇头。
“我还能……”
马三窄骂:
“轮歇令忘了?”
曹小满这次没争。
他退到车后,刚坐下,手就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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