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入夜后,兵部西门只留了一盏灯。
灯挂得低。
能照见门牌、文书和来人的手,照不见整条街。
于谦定下的新规矩后,夜里送军报的人不许一窝蜂进衙门。
先在门外验牌。
再验封。
最后对暗字。
少一样,门都不开。
三更刚过,街口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一名内使带着四名骑卒赶来,马还没停稳,便举起一块金牌。
“御前急令!”
“开门!”
守门的老军卒叫孙栗,原本坐在门洞里啃冷饼。
听见“御前”两个字,他没急着起身。
先把剩下半块饼塞进怀里。
“牌放灯下。”
内使脸色一沉。
“瞎了你的眼?”
“御前金牌也敢验?”
孙栗抬头。
“金牌不用验,举远点谁知道是铜是木?”
内使翻身下马,把金牌拍到门前小案上。
灯火一照,金光刺眼。
牌面有御前旧纹。
边角也有内廷刻记。
不是粗造假货。
孙栗拿起登记册,对了半天。
“旧牌。”
内使冷声道:
“御前牌还有新旧?”
“有。”
孙栗指着登记册。
“此牌三个月前就该缴回。”
“牌是真的,时限过了。”
内使伸手就要夺。
“陛下亲征在外,事急从权!”
孙栗把牌往后一收。
“文书。”
内使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好的纸。
没有火漆。
也没有兵部封口。
只在外面写着四个字:
御前密令。
孙栗没拆。
“正副几份?”
“密令哪来的副本?”
“谁送?”
“我。”
“谁见?”
“你问得着?”
孙栗把文书推回去。
“今夜暗字。”
内使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天威。”
孙栗摇头。
“错。”
内使身后骑卒已经握住刀柄。
“你敢说御前暗字错?”
孙栗站起身,把小案往门内拖了一步。
“今夜暗字不是天威。”
“你还有一次。”
内使盯着他。
额头慢慢冒出汗。
“北定。”
孙栗又摇头。
“还是错。”
“来人!”
内使猛地拍案。
“御前急令受阻,拿下这个老卒!”
四名骑卒刚往前,兵部门楼上便响起铜铃。
不是一声。
连续五声。
门内脚步骤起。
十几名守卒从两侧涌出来,弓已经上弦。
孙栗退到门后,把旧金牌塞进铁匣。
“错两次暗字。”
“牌扣。”
“人留。”
“等兵部主事来验。”
内使怒道:
“谁敢扣御前使者!”
他转身要上马。
街口却已经亮起两排火把。
京营巡夜兵封住去路。
领头百户提刀而来。
“谁在兵部门前拔刀?”
四名骑卒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真敢冲。
这里是京师。
兵部就在眼前。
他们若杀门卒,便再也说不清是送令还是闯衙。
内使强压怒气。
“我要见于谦。”
孙栗道:
“于尚书会见你。”
“在锁没上之前,你先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内使身体一僵。
两名守卒立即上前,扯住他的手腕。
袖中掉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不是刚才那封密令。
这张纸上写着西门换防时刻。
还有一行:
郕王出城迎驾。
于谦转守东门。
孙栗不识全。
只认出郕王和于谦两个名字。
他脸色一变。
“绑!”
内使猛地挣扎。
“这是御前安排!”
“你们谁敢动我!”
巡夜百户一脚踹在他腿弯。
“御前安排不知道今夜暗字?”
内使跪下去时,嘴里仍在喊。
“陛下将归!”
“郕王必须出城迎驾!”
“于谦若不去东门,便是抗旨!”
声音传出半条街。
几户人家悄悄推开窗。
孙栗立刻让人关外门。
“别让他喊。”
“也别堵嘴。”
百户问:“为何?”
“堵了嘴,明日他会说咱们不让他说真话。”
孙栗把那张小纸重新放到灯下。
“让他一字一字念。”
内使不肯。
守卒便请来兵部夜值书吏。
书吏念完,众人的脸色都沉了。
西门换防。
郕王出城。
于谦离兵部。
三件事凑在同一夜。
若真照办,留守府、兵部和西门会同时出现空当。
不到半个时辰,于谦便赶到了。
他没穿官袍。
只在常服外披了一件旧氅。
进门先看旧金牌。
再看两张纸。
最后看被绑的内使。
“姓名。”
内使咬牙。
“御前内使韩顺。”
“在哪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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