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正门开时,没有响大捷鼓。
城头先挂出三张实报。
御驾平安。
亲征已止。
大军伤亡、车粮、伤兵数目正在核定。
第四张榜比前三张短。
王振已入京候审。
旧御前牌尽废。
百姓从天还没亮便挤在长街两侧。
有人想看皇帝。
更多人想看从土木方向回来的军卒。
前队进城时,最先出现的不是御驾。
是伤兵车。
车轮裹着布。
走得慢。
孙荣、钱木等留在南石营养伤,送回京师的是另一批伤者。
有的人还能抬手。
有的人只露出一张发白的脸。
长街两侧没人喊万岁。
先有人认出自家营号,哭着往前挤。
守街军卒没有用刀赶。
只用绳把人拦在车道外。
“别堵车!”
“名字去伤兵榜查!”
“车过完再认人!”
朱祁镇的御驾停在城外。
礼部官提醒:
“陛下,该入城了。”
他没有上车。
从车辕旁走了下来。
随驾内侍赶紧铺脚毡。
朱祁镇看了一眼。
“收了。”
“地上有泥。”
“南河湾也有。”
他披着旧甲走向城门。
百官已经跪下。
最前是朱祁钰。
再旁边是于谦。
朱祁镇走到弟弟面前,脚步慢了一点。
朱祁钰伏地。
“臣弟恭迎陛下回京。”
“西门那夜。”
朱祁镇没有叫起。
“你为何不出城?”
百官全低着头。
朱祁钰答:
“无御笔。”
“无副本。”
“旧牌过期。”
“出城车马、护卫、接防皆不明。”
朱祁镇盯着他。
“你不怕朕真在城外等?”
“怕。”
“那还不出?”
“臣弟若出,西门便开。”
朱祁钰额头贴地。
“京师不能拿一块旧牌去赌。”
朱祁镇又看向于谦。
“你扣了韩顺?”
“是。”
“拿了冯诚?”
“是。”
“封御马监北库?”
“是。”
“还把王振槛车关在瓮城外?”
“先验锁号与供状。”
于谦声音平稳。
“许禄已入京,曹吉、高成仍在查。”
“臣不敢让王振直接进内城。”
朱祁镇听着这些“是”。
心里仍有火。
皇帝回京。
弟弟和臣子没有一句先讲委屈。
先讲门、牌、封、证据。
王振以前最恨这种人。
说他们拿规矩压天子。
朱祁镇过去也讨厌。
现在他看了一眼城头。
三道门都在。
百姓没乱。
京营没动。
伤兵车正一辆辆通过。
“起来。”
朱祁钰抬头。
像没听清。
朱祁镇又道:
“起来。”
“留守之令,继续到今日交接完。”
“兵部、城门、京营账册,当面交。”
“没有交清前,谁也不许先卸守。”
朱祁钰慢慢起身。
“臣弟遵旨。”
朱祁镇转向于谦。
“王振案。”
“按三司会审。”
“朕不单独提人。”
“也不准先把所有罪都堆到他头上。”
于谦躬身。
“臣遵旨。”
“陆安拒驾。”
朱祁镇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仍硬。
“按止征诏前后核。”
“若他借守营辱君,治。”
“若只守军令,不罪。”
于谦抬起眼。
“臣记下了。”
正门内忽然传来一阵铁链声。
不是从正门来。
是旁边囚门。
王振的槛车开始入城。
囚门窄。
只容一辆车。
车顶烧过一块,新补的草毡颜色很深。
王振坐在木栅里。
素袍脏了。
额角还缠着布。
他看见朱祁镇时,身体猛地向前。
“陛下!”
声音穿过长街。
百官都听见了。
朱祁镇的脚停住。
王振抓着木栏。
“奴婢有话!”
杜二桥骑马守在槛车侧后。
没有催车。
也没有让车停。
王振急了。
“陛下!”
“奴婢只求单独见您一次!”
朱祁镇看着他。
王振的脸与记忆里重叠。
宫道牵马的人。
替他挡老臣训斥的人。
在亲征前不断告诉他,大明天子不能被瓦剌轻视的人。
也是那个把“喜功、重名、怕受逼迫”写进小册的人。
“先生。”
王振眼睛一红。
这是朱祁镇被赶出伤兵棚后,第一次再这样叫他。
“陛下还记得乌云?”
朱祁镇当然记得。
王振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奴婢教您上马。”
“教您不能在人前露怯。”
“奴婢做错再多,也从未想害您。”
朱祁镇站在百官和百姓面前。
没有走向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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