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兵部小吏被按在证物长案旁,脸贴着地,手里还死死攥着一角衣袖。
纸上的墨没干。
“速送曹公”四个字被他藏在掌心,汗一浸,晕开了一半。
刑部尚书没有当堂用刑。
先让人把纸折回原样,塞回小吏怀里。
“你照常出去。”
小吏猛地抬头。
“什、什么?”
“送。”
“送去哪?”
“你本来要送哪,就送哪。”
小吏脸色白得吓人。
“我不知道曹公在哪。”
都察院差役把他的胳膊拧到身后。
“那你刚才跑什么?”
“有人让我把纸送到东市旧刻坊。”
“谁?”
“没见过脸。”
“每次都把铜钱压在城隍庙后墙。”
“暗号呢?”
小吏咽了口唾沫。
“今日是……问新墨干没干。”
刑部尚书看向于谦。
于谦道:
“放他走。”
“前后别跟太近。”
“刻坊周围先封巷口,不惊店铺。”
小吏被松开时,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他望向堂上的王振。
像是想求什么。
王振没有看他。
那张从自己私册夹层里翻出的字还摆在案上。
若败,可言兵部误军。
墨被涂过。
仍能辨。
他过去写这句话时,大概从没想过,会在刑部正堂被一群人围着看。
会审没有停。
主审官继续问北库牌模、旧牌名单和御前急稿。
小吏则从侧门离开,怀里揣着刚抄的堂审内容。
东市旧刻坊平日替人刻祭文、铺面招牌和戏本。
门脸不大。
后院却连着两间仓房。
小吏进门时,掌柜正低头磨墨。
“新墨干没干?”
掌柜头也没抬。
“旧版还没拆。”
暗号对上。
小吏把纸递过去。
掌柜接过,只看了第一行便皱眉。
“怎么只有这些?”
“会审还没完。”
“曹公等着。”
“人在何处?”
掌柜抬眼。
“你问多了。”
小吏赔笑。
“兵部现在查得紧。”
“我怕下一回送不到。”
掌柜盯了他片刻,把纸塞进袖里。
“后门等。”
小吏没动。
“不是要见曹公?”
“你也配见?”
掌柜冷笑。
“等人来拿。”
后院仓房里有刀刮木板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很快。
小吏走到后门,果然看见一名挑废纸的老人。
老人背着竹筐。
弯腰驼背。
右手却没有一点老人该有的抖。
他把竹筐放下。
“纸呢?”
小吏往掌柜方向看。
掌柜已经把纸递来。
老人接过,没有放进筐里。
先当场展开。
看见“若败,可言兵部误军”时,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王先生还是留了后手。”
小吏问:
“曹公还要什么?”
老人道:
“问他于谦有没有念亡册。”
“念了。”
“王先生怎么答?”
“说那些人不是他杀的。”
“好。”
老人把纸卷好。
“下一份,专抄王振认错的话。”
“别抄他辩解。”
“为何?”
老人抬眼。
“只让人看见他被逼着认错。”
“京师才会信这场会审早有结论。”
小吏低声道:
“曹公想救王先生?”
老人笑了。
“谁说要救他?”
小吏心头一紧。
“那……”
“王振活着,是御前旧臣。”
“死了,是于谦杀人灭口。”
“认罪,是三司屈打。”
“不认,是忠心受辱。”
老人把纸放进竹筐。
“怎么都能用。”
话音刚落,刻坊前门忽然传来木板倒地声。
掌柜骂了一句。
“谁撞我的门?”
没人答。
后巷两头同时出现差役。
没有大喊抓人。
只把路堵住。
老人背起竹筐就走。
小吏一把抱住他腰。
“曹公!”
老人反手一肘,正撞在小吏鼻梁。
小吏满脸是血,却没松。
“我把你带不回去。”
“我全家都得死!”
老人拔出藏在竹筐底下的短刀。
刀刚出一半,墙头忽然飞下一根套索。
绳圈正套手腕。
往上一收。
短刀掉地。
老人被拽得撞向墙面。
他伸脚踹小吏。
后巷差役已经扑上。
三个人压肩。
两个人压腿。
竹筐翻倒。
里面不只是废纸。
还有一叠刚印好的传单。
第一张:
于谦私审御前旧臣。
第二张:
郕王借守京之功逼迫天子。
第三张:
陆安拒驾,当诛。
第四张更直接:
张辅、邝埜挟军逼诏。
王振无罪。
老人脸贴在地上,仍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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