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关守将收到急报时,天已经黑了。
三百名骑兵正在关外十里。
有人穿大明军衣。
有人举着从俘虏身上夺来的旧旗。
领头者会说汉话。
急报后面还附着赵五的口述。
他们可能假装南河湾溃卒。
可能说御驾遇险。
也可能拿旧旗叫门。
北关守将看完,只下令添火。
没有封死城门。
关外还有真正的明军斥候、运粮车和边民。
一见假旗就把门钉死,同样会害自己人。
子时前后,关外果然出现火把。
先是十几支。
随后连成一片。
有人在城下高喊:
“南河湾败军!”
“御驾有急!”
“开门换马!”
守关军卒没有回话。
等对方靠近箭程,城头才有人问:
“领队姓名!”
城下答:
“御前侍卫许昌!”
守关军卒互相看了一眼。
又是许昌。
这个名字已经在废牌诏改路案里出现过一次。
“军令正副!”
城下人举起一块牌。
“敌在后!”
“先开门!”
“暗字!”
“天威!”
城头传来几声笑。
不是故意羞辱。
实在是这两个字已经用得太旧。
京师旧牌夜乱时,韩顺和冯诚先后报过。
如今连瓦剌人都学会了。
守关军卒举起铜喇叭。
“今日暗字四字。”
“天威只有两字。”
城下短暂安静。
很快又有人喊:
“暗字中途有换!”
“御前急令!”
守将走上城头。
“哪一营?”
“京营前队!”
“前队第几营?”
城下没有立即答。
守将又问:
“南河湾撤路先过哪处?”
“柳沟!”
“柳沟前是哪处?”
“白石坡!”
答案都对。
瓦剌俘虏里有人知道路线。
城头军卒开始不安。
守将却继续问:
“伤兵车排在御驾前还是后?”
城下人答:
“御驾先行!”
箭在此时落下。
不是射人。
射在城下三步。
“假的!”
城头战鼓响起。
关门前鹿角被拖开一条窄缝。
不是迎人。
二十名弓手从侧堡登墙。
瓦剌骑兵见骗门无望,立刻分散。
火箭开始往城上射。
他们不准备攻关。
只想烧乱门楼,再趁守军开小门救火时冲入。
第一轮火箭落下。
城头湿毡早已铺好。
火刚起,便被压住。
瓦剌又驱赶十几匹空马撞门。
马尾绑着火草。
守军没有开门。
从侧墙放下套索,把最前两匹马拽向壕沟。
后面的马群失去方向,沿关墙乱跑。
瓦剌骑兵趁乱冲到门洞。
城头滚下的不是火油。
是一筐筐碎石。
马蹄打滑。
队形顿时挤成一团。
关门内响起低沉的号角。
侧堡小门突然打开。
六十名边军步卒持盾冲出。
没有追远。
只把挤在门洞前的敌骑往壕沟方向压。
瓦剌领头者见状,立即吹哨退兵。
他反应极快。
没有等三百人全陷进去。
前队后撤。
后队接应。
还用明军旧旗遮住箭手位置。
守将也没让人追。
侧堡步卒退回。
小门立刻关上。
城下留下十七具瓦剌尸体、九匹战马和三面大明旧旗。
其中一面旗上还有宣府马营的血。
天亮后,守军把旗洗净。
没有挂回城头。
先登记来源。
再送兵部核查。
赵五的急报也被贴在关内军营:
敌会说汉话。
敌会用旧旗。
敌知道南河湾、白石坡、柳沟。
敌也会喊御前急令。
守门先验。
当日下午,北关战报送到京师。
朱祁镇看完“伤兵车排在御驾前还是后”那句,沉默了许久。
瓦剌能记住南河湾路线。
能记住白石坡和柳沟。
却不知道后来定下的撤军次序。
那个次序不是地图。
也不是旧军册。
是几万人用车轮、伤口和水一点点走出来的。
王振伏法后,旧牌案余波还没散尽。
也先最后一支假旗骑兵又撞在同一道门上。
朱祁镇问张辅:
“还追吗?”
张辅答:
“不追。”
“他们只有不到三百。”
“能全吃掉。”
“再往北,是也先退路。”
张辅指着军图。
“追三百。”
“可能撞三千。”
朱祁镇没有再坚持。
“北关记功。”
“赵五呢?”
“伤腿保不住。”
“命能保?”
“军医说能。”
朱祁镇看向邝埜。
“赵四入功亡册。”
“赵五入斥候功录。”
“同羊圈救出的那名军卒呢?”
“宣府边军梁成。”
“也记。”
邝埜问:
“瓦剌伤兵如何处置?”
“审路线。”
“治伤。”
“再交换俘虏。”
朱祁镇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过去的他大概会先问能不能拖到京师献俘。
现在只问:
“他知道还有多少大明俘虏吗?”
“供出二十七人。”
“让边关设换俘线。”
“别派大军追。”
张辅领命。
北境的最后一支假旗骑兵没有拿下城门。
也没有被明军冲动追杀。
他们带着剩余的人向草原退去。
也先在百里外收到回报时,没有发怒。
只让人把那几面再也骗不开门的大明旧旗扔进火里。
部下问:
“还回头吗?”
也先看着南方。
“那支军队已经不是出京时那支了。”
“皇帝呢?”
“还年轻。”
也先道。
“年轻人会变。”
“也会反悔。”
“等他反悔。”
“门还会再开。”
他说完拨马北去。
没有再回头。
京师内,朱祁镇把北关战报放进军令册。
亲手在最后写下:
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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