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校场摆了四张案。
第一张记姓名。
第二张验马号。
第三张查领粮。
第四张问军令归属。
史怀恩把牙牌放下后,第一个站到案前。
“姓名。”
“史怀恩。”
“籍贯。”
“营州。”
“父母。”
“亡。”
“兵籍。”
史怀恩停了一下。
“无。”
书吏抬头。
“你是牙前主将。”
“没有兵籍?”
“安节帅从部族中收我。”
“先做亲卫。”
“后领牙兵。”
“兵部册上怎么记?”
“史怀义。”
“那是谁?”
“死了。”
校场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裴慎问:
“何时死?”
“八年前。”
“为何用他的名字?”
“他有军籍。”
史怀恩答得很平。
“我没有。”
书吏握笔的手慢了一下。
“粮也领史怀义的?”
“是。”
“军功呢?”
“也记他名下。”
“封赏给谁?”
“我。”
“亡恤呢?”
史怀恩没有回答。
裴慎追问:
“史怀义有家人吗?”
“有个弟弟。”
“领过亡恤?”
“不知道。”
史怀恩回头。
让人把自己的旧军牌拿来。
牌面上刻的果然是史怀义。
背后却另有一道胡文小刻。
那才是史怀恩真正的名字。
“你怕改回真名?”
裴慎问。
“怕。”
“怕什么?”
“没了军籍。”
史怀恩道。
“朝廷说史怀义死了。”
“我说自己叫史怀恩。”
“那我这八年算什么?”
这句话让后面排队的曳落河都静了不少。
他们不肯交刀。
不只因为只认安禄山。
也因为不少人一旦离开牙前旧册,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年轻胡骑。
兵部名册写:
高万春。
实际姓名:
阿布思。
高万春死于六年前冬战。
第三个。
兵册姓名:
陈六郎。
实际姓名:
康延。
陈六郎是否真有其人,没人知道。
点到第一百人时。
用了死卒、逃卒、伤残旧卒名字的,已经有三十七个。
点到五百人时。
达到一百九十二个。
度支官站在粮案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人不是空饷。
真人就在面前。
马也在。
刀也在。
他们吃粮、打仗、巡边。
可朝廷的册子里,活的是死人。
死的可能仍在领粮。
一人有两个名字。
两个人也可能共用一个军籍。
“为何不补籍?”
裴慎问牙前书吏。
那书吏跪在地上。
“补过。”
“送哪?”
“节度使府。”
“谁退的?”
“严判官说。”
“胡人来去不定。”
“补一批跑一批。”
“先沿旧名领粮。”
“兵部来查怎么办?”
“只验总数。”
书吏答。
“人够。”
“马够。”
“粮对得上。”
“便过。”
“实名呢?”
“没人逐个问。”
裴慎看向内侍见证官。
对方脸色很不好看。
过去朝廷派人来范阳。
节度使摆出整齐军阵。
马匹在棚。
粮袋在仓。
总数不差。
便算核过。
没人像今日一样。
把一千八百个人一个个叫到案前。
问爹娘。
问真名。
问自己到底是哪一营。
午后,校场外又聚了不少军卒。
他们听说朝廷要把假名全部删掉。
有人高兴。
也有人骂。
“删了粮给不给?”
“旧名下的战功算谁的?”
“死卒家里的恤钱要不要追回?”
“追回了。”
“人家孤儿吃什么?”
最先放下牙牌的那名胡骑突然转身。
“我不验了。”
他往外走。
差役拦住。
“为何?”
“我用的是我兄长名字。”
“你兄长死了?”
“死了。”
“亡恤呢?”
胡骑咬着牙。
“我娘领。”
“你若改回真名。”
“你娘继续领亡恤。”
裴慎道。
“你的军粮另立新籍。”
胡骑不信。
“朝廷会给两份?”
“一个死人该有亡恤。”
“一个活兵该有军粮。”
“原本就该两份。”
胡骑看着他。
“账上会说多了。”
“那就写清为何多。”
“谁写?”
“我写。”
裴慎指着四张案。
“今日在这里的人都签。”
史怀恩站在旁边。
“若长安不认呢?”
裴慎看向他。
“那便把这一千八百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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