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盯着仓内五千块木牌,半晌没有进门。
“韦副使这话问得好。”
他转过身。
“我也想知道。”
韦晟没有接他的软话。
“仓钥匙在你旧亲兵手里。”
“发牌的是牙前书吏。”
“牌上刻着你的名字。”
“安节帅只说想知道?”
北仓外已经围了不少军卒。
有人刚从度支案前领过银,怀里还揣着新发的凭记。
也有人拿过“禄山恩饷”木牌,只是尚未去北仓换冬布。
他们都在看安禄山。
安禄山走进仓内,随手拿起一块木牌。
正面四字:
禄山恩饷。
背面三条短刻。
“我让人做过恩饷牌。”
他说。
“今年欠饷多。”
“怕军卒排队领错。”
“每人发一块,领完便收。”
孙惟清指着背面的三条刻痕。
“这些也是你让刻的?”
安禄山翻过牌。
“不是。”
“你见过吗?”
“没见过。”
仓外有人喊:
“安节帅!”
“去年冬天发药,也用过这种牌!”
声音不大。
周围军卒却立即让开一条缝。
说话的是康九。
安禄山进城时还当众问过他冻坏的手能不能拉弓。
康九右手只剩三根能动的手指。
他走到仓门前,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块旧木牌。
木头已经磨得发亮。
正面同样刻着禄山恩饷。
背面却是两圆一横。
“前年我儿子病。”
“牙前药房不给药。”
“说我军籍用的是死卒名。”
“安节帅让人给了我这块牌。”
“我拿去药房。”
“药房便开了门。”
孙惟清接过旧牌。
“谁给你的?”
“白内使……不是。”
康九挠了挠头。
“康守义。”
“安节帅身边老亲兵。”
韦晟问:
“安禄山亲手给的?”
康九摇头。
“安节帅当时在军帐里。”
“我跪在外面喊。”
“后来康守义出来。”
“把牌扔给我。”
“说节帅知道了。”
安禄山看向守着北仓钥匙的老亲兵。
“康守义。”
人群后面,一个身材矮壮的老卒慢慢走出。
他头发已经花白。
腰间却仍挂着安禄山旧亲兵才有的黑鞘短刀。
“牌是你给的?”
“是。”
“谁让你给?”
康守义看了看仓外军卒。
“节帅说。”
“跟着我打仗的人。”
“不能病死在药房门口。”
“我说过这话。”
安禄山点头。
“我问的是牌。”
“谁让你做的?”
康守义沉默。
安禄山走到他面前。
“说。”
“高判官。”
“高尚?”
“是。”
“严庄知不知道?”
“知道。”
“我知不知道?”
康守义抬头。
“节帅知道牙前有恩牌。”
“知不知道背后刻痕能开仓、换马、入营。”
“我不敢说。”
韦晟冷声道:
“你不敢说,还是不敢替他否认?”
康守义没理韦晟。
只看安禄山。
“节帅。”
“过去军粮晚到。”
“牙前的人饿得抢马料。”
“你让我们先开私仓。”
“有人拿节帅口信不认。”
“高判官便说。”
“给个凭记。”
“免得每次都跑帅帐。”
“后来药房认。”
“仓门也认。”
“马厩也认。”
“谁又让营门认?”
康守义喉结动了一下。
“打仗时。”
“牙前急使进出多。”
“有一回边烽起。”
“门将非要验文牒。”
“耽误了半个时辰。”
“高判官便加了营门刻。”
安禄山问:
“哪一年?”
“天宝三载。”
“我那时掌几镇?”
康守义低下头。
“三镇。”
北仓里只剩木牌被翻动的轻响。
安禄山把手中牌扔回箱里。
“拿下。”
两名亲兵没动。
康守义在安禄山身边二十多年。
让他们抓自己人,手像被冻住。
韦晟身后的兵部护卫上前。
康守义没有拔刀。
自己解下黑鞘短刀,放到地上。
“节帅。”
“我没拿牌卖钱。”
“高判官给的银。”
“我也一文没收。”
“那你拿什么?”
安禄山问。
康守义咧了咧嘴。
“他们拿牌开门时。”
“喊的是安节帅。”
安禄山脸上的肉绷紧。
“押下去。”
孙惟清没有让人先封死所有木牌。
他从空白牌里挑出十块,摆在案上。
“康守义说得是真是假。”
“试过便知。”
安禄山问:
“怎么试?”
“找刻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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