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验牌的内侍把“高崇”两个字念了两遍。
高尚站在队伍里,肩上背着书箱,衣角沾着赶路的尘。
他没有催,也没有四处张望。
腰牌是真的。
核验使随员名册上也有高崇。
兵部副印封在一只窄木匣中,外面压着两道火漆。
守门内侍又问:
“从哪来?”
“范阳。”
“跟谁入京?”
“杜主簿。”
“人呢?”
“在后驿病了。”
“书箱里是什么?”
“牙兵实名副册。”
“为何不跟正使一道送?”
“正使走御史台。”
高尚把书箱往前推了半寸。
“这份送兵部。”
内侍让人开箱。
最上面三本是路引、验马簿与驿券。
下面才是一叠厚册。
旧名、新名、籍贯、同伍,都写得清楚。
守门内侍翻了几页。
没看出问题。
旁边值守军卒却多问了一句:
“副印为何在你手里?”
高尚指向第三本路引。
“范阳兵部核验副使交给杜主簿。”
“杜主簿病重。”
“命我先送。”
交接文书也是真的。
签押人叫姚谦。
兵部员外郎。
十年前曾在范阳任过巡官。
内侍验完,挥了挥手。
“进去。”
高尚拱手。
迈过第二道廊门时,右手才在袖中慢慢松开。
掌心全是汗。
兵部新籍房在东廊最里面。
房门半开。
十几名书吏正在重抄范阳牙兵名单。
案上堆着旧军牌。
死卒名用黑线圈。
真人新名用红线补。
每改一个,还要添籍贯、同伍与旧功去向。
姚谦坐在最里面。
四十多岁。
眼下发青。
看见高尚,他先把案边茶碗碰翻了。
“你怎么进来的?”
“走门。”
高尚把书箱放下。
“姚员外给的名册。”
“姚员外给的副印。”
“连交接文书都是真的。”
姚谦急忙走到门口。
确认外面没人盯着,才把门关上。
“我让你等消息。”
“范阳等不起。”
“严庄被抓。”
“北仓五千块牌也被翻出来了。”
姚谦脸色发白。
“你疯了?”
“正因翻出来,才要快。”
高尚掀开书箱底层。
五十本薄册整整齐齐摆着。
每本一百人。
名字全是真的。
正是韦晟、裴慎等人刚在范阳点过的新籍。
“只要副印盖下去。”
“这五千人便不再是牙前私兵。”
“是兵部验过的范阳正军。”
姚谦翻开第一册。
“人名是真的。”
“营号呢?”
“也是真的。”
“谁定的营号?”
“范阳旧营。”
“朝廷重编实名,总不能把营也拆散。”
姚谦把册子翻到背面。
每个人名下都有一行极小的记号。
北仓。
东厩。
牙前侧门。
有些人还带着“恩长”“牙正”旧注。
“这个不能盖。”
“为何?”
“这是私营号。”
“兵部没有。”
“盖完再补。”
高尚把一封范阳急报放到他面前。
“边烽刚起。”
“实名重编拖一日。”
“就有人拿死卒名出战。”
“若打赢,功记死人。”
“若死,活人连亡恤都没有。”
“姚员外想让他们再等多久?”
姚谦没有被他说动。
“先去掉营、仓、马厩小号。”
“只盖名字。”
高尚看着他。
“去掉以后。”
“高某何必进兵部?”
“你们想借真名,把私营也盖成真的。”
“边军的营本来就是真的。”
“朝廷没有认。”
“便不算。”
高尚把副印木匣推到他手边。
“姚员外。”
“十年前你兄长被契丹骑围在土沟。”
“是安节帅派牙前骑救出来的。”
“后来你父亲病。”
“范阳每年送药。”
“这份恩。”
“你说不还。”
“安节帅也没催。”
姚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现在你拿来催了。”
“我替五千活人催。”
高尚道。
“他们刚把真名交给朝廷。”
“朝廷转手便要把旧营拆了。”
“人心会散。”
姚谦抬头。
“你们把旧营、旧仓、旧马号一起盖成真。”
“人心便只在范阳。”
高尚没有否认。
“边军的心。”
“本就在能给他粮、给他马、记得他名字的人身上。”
“长安若想要。”
“也得先学会记。”
姚谦站了许久。
最终走到印匣旁。
“只盖前三册。”
“不够。”
“我先看。”
姚谦让两名亲信书吏进来。
其余人全部赶去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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