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把严庄、高尚、康守义、白七、孙孝哲分开带上堂。
安禄山坐在最前。
没有枷锁。
脚下却多了一条短链。
不是怕他跑。
是定罪席。
第一问仍是恩牌。
严庄答:
“最初只领药、领粮。”
康守义答:
“后来加马厩。”
白七答:
“再后来加营门。”
高尚道:
“五千分营是我做的。”
孙孝哲道:
“黑牌接人,吉温给令。”
主审官问安禄山:
“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
“严庄说粮药。”
“康守义说马。”
“白七说门。”
“高尚说营。”
“孙孝哲说兵。”
“这些人都借你的名字。”
安禄山看向他们。
“是。”
“你想说全不知?”
“不说。”
堂中不少人抬头。
安禄山手掌放在膝上。
“粮、药、马。”
“我知道。”
“营门。”
“我听说过。”
“五千分营。”
“我不知道。”
“三百人入长安。”
“我不知道。”
“黑牌调六百骑。”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部分。”
“为何不禁?”
安禄山停了很久。
“有用。”
“对谁有用?”
“对军卒。”
“也对我。”
这是他第一次把后半句说出来。
“粮晚了。”
“拿牌能开仓。”
“军卒谢我。”
“马不够。”
“拿牌能换。”
“军卒也谢我。”
“他们越谢。”
“越听我的。”
“朝廷的粮到了。”
“他们觉得是应该。”
“我的粮开一次。”
“他们记十年。”
主审官没有打断。
“你是否想过。”
“有朝一日靠这些人反唐?”
“没有。”
安禄山抬头。
“至少我掌三镇时。”
“没有。”
“后来呢?”
“军册入京后。”
“想过逃。”
“想过回范阳。”
“想过把牙前先藏起来。”
“有没有想过起兵?”
安禄山沉默。
高尚在后面抬头。
严庄也看向他。
“想过。”
堂外传来压低的吸气声。
“何时?”
“平卢、河东被拆。”
“范阳也要停军权时。”
“想过多久?”
“一夜。”
“为何没做?”
安禄山笑了笑。
“没有一封能让我放心的真军令。”
“严庄跑了。”
“高尚藏了。”
“吉温想拿我做刀。”
“史怀恩开始认朝廷新籍。”
“我若起兵。”
“未必有人真跟。”
“若都跟呢?”
“可能会起。”
堂中彻底静了。
主审官盯着他。
“你今日承认。”
“自己有过反意。”
“是。”
“为何现在认?”
“证据查不到我脑子里。”
安禄山道。
“我不认。”
“你们最多判我纵私牌、养恩兵、乱军籍、跨镇调兵。”
“认了。”
“可能多一条。”
“那你还认?”
安禄山看向高尚。
“因为他们会替我认。”
高尚脸色变了。
“严庄会说。”
“高尚会说。”
“吉温死前也会说。”
安禄山道。
“他们每个人都想活。”
“最后会把我写成早有反心。”
“我不如自己说。”
“我什么时候想。”
“为什么没做。”
“都写清。”
主审官问:
“安禄山。”
“你说自己没起兵。”
“是因为没人真跟。”
“若朝廷没有查军册。”
“没有拆三镇。”
“没有重编实名。”
“范阳、平卢、河东仍只认你一人。”
“那一夜之后。”
“你会不会起?”
安禄山看着地上的短链。
“会。”
高尚猛地闭上眼。
严庄瘫坐下去。
主审官让书吏把这一句单独写。
写完。
念给安禄山听。
“安禄山供称。”
“若三镇未拆、牙兵未核、军粮马籍仍归一人。”
“其受削之夜。”
“或将起兵。”
“可认?”
安禄山道:
“认。”
“你还有何话?”
“守边之功。”
“别抹。”
“不会。”
“范阳军卒。”
“别因跟过我全杀。”
“不因旧恩定罪。”
“史怀恩呢?”
“另记功过。”
安禄山点头。
“那便行。”
终判没有当日宣。
三司先列罪。
私设与纵容恩牌。
明知可开仓、换马、过营门而不禁。
三镇长期兼领。
纵牙前假籍。
跨镇调动曳落河。
将校家眷集中于范阳。
以私恩压过朝廷军令。
受削后生过反意。
同时列功。
守边。
护商。
赈灾。
开私仓救军。
白渠驿拒绝逃亡。
主动交印。
当众喝止范阳军卒随己抗诏。
严庄、高尚、吉温所做构陷东宫、换兵部副印、劫囚车等事。
无证据证明全部受安禄山亲令。
功罪分列。
安禄山没有被写成所有罪的源头。
也没有因为最后交印,便把前面十年的私权抹掉。
问审结束。
他被带回牢房。
经过高尚身边时,高尚低声道:
“你把最后一条也认了。”
“是。”
“会死。”
“也许。”
“后悔吗?”
安禄山停了一步。
“我最后悔。”
“不是没反。”
高尚抬头。
“是什么?”
“是我一直以为。”
“只要不说反。”
“做的事便不算反。”
安禄山继续往前。
短链在地上拖出一串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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