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没有先查那四石粮去了哪里。
他先问粮从哪里来。
“河东仓。”
粮曹主事答道。
“走哪条路?”
“河东到蒲津。”
“过河后入同州。”
“再经华州、弘农,送往军营。”
“十石粮有多少车?”
“两车。”
“这么远只送十石?”
“这只是抽出来的一笔旧案。”
主事赔着笑。
“真正运粮,都是几百车一起走。”
杨广翻到下一页。
河东出仓十石。
蒲津验粮九石五斗。
同州接收九石。
华州转运八石。
弘农入仓七石。
军营最终收到六石。
每过一站。
都少一点。
每一处都有理由。
河上风浪。
车轴折损。
霉变。
牲口嚼食。
袋破漏粮。
杨广指着粮袋号。
“河东出仓,甲三十七。”
“蒲津验收,还是甲三十七。”
“到了同州,也是甲三十七。”
主事点头。
“一袋粮一路都有号。”
“同一袋?”
“是。”
“甲三十七有多少粮?”
“一石。”
“每站都从它里面漏?”
主事愣了。
“旧簿如此写。”
杨广把四本簿子排开。
蒲津写:
甲三十七破袋,损一斗。
同州写:
甲三十七遇雨,损二斗。
华州写:
甲三十七鼠耗,损一斗五升。
弘农又写:
甲三十七霉变,弃粮一斗。
“一石粮。”
“光这一袋。”
“路上已经死了五斗多。”
杨广道。
“军营怎么还收到了甲三十七?”
主事额头冒汗。
“可能中途换袋。”
“换袋不换号?”
“为方便查验。”
“那便取袋来。”
“旧案已过去半年。”
“取不到。”
杨广合上账册。
“今日有往辽东送的粮吗?”
“有。”
“多少?”
“三百石。”
“我跟车。”
主事忙道:
“晋王身份尊贵。”
“押粮路上风沙重。”
“殿下在粮曹看簿便好。”
“我若只看簿。”
杨广抬起眼。
“你们写几袋死几次。”
“我也只能信。”
三百石粮下午出仓。
杨广没有坐王府车驾。
只骑一匹普通马。
随行也只带兵部给的四名书吏、八名军卒。
每只粮袋出仓前,都在封口旁抹了一点蓝灰。
不显眼。
水洗不掉。
第一站距离不远。
负责验粮的驿丞见到杨广,跪得飞快。
“殿下亲自押粮。”
“下官不敢怠慢。”
粮袋逐个过秤。
三百石。
一斗不少。
驿丞请杨广进驿站饮茶。
“验粮要半个时辰。”
“殿下在外面晒着,实在不妥。”
杨广没有拒绝。
进屋坐下。
却让最年轻的书吏留在外面。
茶刚喝两口。
外面的书吏便冲进来。
“殿下。”
“他们在换袋。”
杨广放下杯子。
驿丞脸色一变。
“换旧袋。”
“路远。”
“有些麻袋撑不到下一站。”
粮车后方。
十个驿卒正把新粮倒进另一批袋子。
原袋上的官封被完整割下。
再缝到新袋口。
新袋装得更少。
每袋少三四升。
一百袋便能省出几石。
杨广走过去。
“换出的粮呢?”
驿丞指向旁边木槽。
“喂牲口。”
槽中确实有粮。
可十几匹骡马只吃了薄薄一层。
更多的粮已经装进两只大筐。
筐底还有轮印。
显然不是第一次往外运。
杨广让人堵住驿门。
“搜。”
军卒刚动。
驿外忽然来了三十余名押运兵。
领头校尉黑着脸。
“晋王殿下。”
“这批粮赶着上路。”
“耽误一日。”
“前线便少一日口粮。”
杨广看向他。
“你替谁催?”
“兵部军令。”
“军令在何处?”
校尉拿出文书。
是真的。
杨广看完,交还。
“军令让你押粮。”
“没让你帮驿丞藏粮。”
校尉的手按在刀柄上。
“殿下怀疑下官?”
“我怀疑你的刀。”
杨广盯着他的手。
“押粮见了晋王。”
“先摸刀。”
“你怕我抢粮?”
校尉手掌僵住。
周围三十余名军卒都看着他。
杨广只带了八个人。
真动手。
根本拦不住这支押运队。
他却走到粮车前。
亲手割开一只换过的袋子。
里面上层是粟米。
下层掺着细沙。
“这也是喂牲口的?”
押运校尉脸色彻底变了。
驿丞转身便跑。
年轻书吏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两个人一起滚进泥里。
驿丞从袖中摸出短刀。
刀尖刚抬。
杨广一脚踩住他手腕。
“你敢杀兵部书吏。”
“看来这几石粮。”
“比你的命还值钱。”
驿站后院搜出六十七石粮。
全部来自过往军粮。
有些已经存了半年。
粮没烂。
账上却早已“死在路上”。
另有两百余只旧官封。
同一只封号。
最多用过七次。
杨广拿起甲三十七的封皮。
这只袋号半年前从河东出发。
账上一路损耗。
今日却还躺在驿站柜中。
没有去过辽东。
也没进过军营。
它只在几本账里走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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