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坞的人被拦在县界。
拦他们的不是官军。
是自己县的县令。
八十人。
四张猎弓。
二十多把刀。
还有从邻县牵回来的两匹马。
带头的坞主姓冯。
一见县令便喊:
“抓到赃马了!”
县令没看马。
先问:
“人呢?”
“跑了。”
“谁跑?”
“贼。”
“你看见?”
“看见马。”
“我问人。”
冯坞主不说话。
县令又问:“为什么打人?”
“他们护贼!”
“谁护贼?”
“村里人。”
“你认识那些贼?”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村里人在护?”
冯坞主烦了。
“马一样!”
县令看着他。
“天下黑马都是一家的?”
周围几个青壮开始不服。
“县尊。”
“我们追了四十里!”
“没功也有苦!”
“谁让你追四十里?”
没人接。
“本县木牌只让你们协防村坞。”
县令道,“什么时候让你们出县拿人?”
冯坞主脸色沉下。
“贼都跑了。”
“不追等下次?”
“追到哪里停?”
“四十里。”
“为什么不是五十?”
“因为……”
“再看见一匹相似的马。”
“是不是还要追到下个县?”
冯坞主被问得火起。
“那以后贼跑出县界。”
“就看着?”
“报邻县。”
“等他们来。”
“贼早没影了!”
“没影总比你打错人强。”
县令让人把两匹马牵到一边。
“邻县的人已经来了。”
一名老农被扶着走上前。
额头还缠着布。
看见马就骂。
“这是我家的!”
冯坞主怒道:“你拿什么证明?”
老农从怀里掏出一截马尾。
“前年马尾让狼咬掉一块。”
“我留着。”
众人看向其中一匹马。
尾巴果然缺一截。
冯坞主脸色有些变。
仍硬道:
“那另一匹呢?”
“我侄子的。”
旁边又出来一个年轻人。
“马左后蹄裂过。”
“你看。”
马蹄抬起。
也对。
八十个东山坞青壮一下没人说话。
他们追了四十里。
跑了一天。
打了人。
抢了马。
最后两个“赃物”全是村民自己的。
冯坞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真有贼往那边跑。”
县令道:“没人说你没追贼。”
“你错在过了自己能做的那一步。”
“什么一步?”
“守坞。”
县令指向来路。
“你们拿弓站自己墙头。”
“没错。”
“贼从你坞外跑。”
“你们追十里帮县卒堵人。”
“也没人说不行。”
“可出了县。”
“没人让你们继续。”
“你们还自己搜村、牵马、打人。”
“那便不是守家。”
“是你自己出征。”
冯坞主嘴唇动了动。
没话。
两匹马还回。
伤者药钱。
东山坞出。
冯坞主还得亲自去邻村道歉。
他不愿。
“要杀要罚都行。”
“道歉不去。”
县令道:“为何?”
“丢人。”
“你打人时不丢?”
“那时以为他们护贼。”
“现在知道错了。”
“更该去。”
冯坞主死活不动。
最后县令一句话把他堵死。
“不去。”
“以后东山坞木牌停用。”
“再敲锣。”
“县卒只去看。”
“不让你们出墙。”
冯坞主脸瞬间黑了。
“你这是拿全坞罚我?”
“所以你去不去?”
冯坞主骂了一路。
最后还是去了。
到了邻村。
老农正坐门口换药。
冯坞主站了半天。
憋出一句:
“马还你了。”
老农抬头。
“我看见。”
“药钱也给。”
“也看见。”
“那……”
冯坞主卡住。
身后县吏咳了一声。
他回头骂:
“咳什么!”
再转回来。
声音小了。
“人打错了。”
“对不住。”
老农没立刻原谅。
“我儿子现在还躺着。”
“知道。”
“下次还追吗?”
冯坞主脸又黑。
“追。”
老农瞪他。
“追贼。”
冯坞主补了一句,“不抢你马。”
老农没忍住。
笑了。
这事送到洛阳后。
司马炎没有撤掉坞堡自守。
反而把东山坞的事也抄了一份。
和韩家坞、石门坞放在一起。
一个不开门。
挡住假官军。
一个被人骗开门。
却靠邻坞锣声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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