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换旗那天,没有大战。
城门没破。
城墙也没塌。
百姓清晨起来,街还是那条街。
卖炊饼的铺子照样点火。
水井边照样排队。
年轻军卒照常登上城头。
只是旗换了。
昨日还在城头飘的中原旗号不见。
新旗从北面送来。
守将站在城楼下。
面前是数十名契丹骑兵。
没有人动刀。
因为城已经写在盟约里。
年轻军卒就是前些日子还在说“他们争他们的皇帝,咱们守咱们的城”的那一个。
他看了半天。
问身边老卒:
“咱们投降了?”
老卒摇头。
“没打。”
“没打怎么叫投降?”
“上面把城给人了。”
年轻人没听懂。
“谁给的?”
老卒嘴唇动了一下。
“石敬瑭。”
“他不是河东的吗?”
“现在是皇帝了。”
年轻军卒更不明白。
“他当皇帝。”
“为什么给咱们?”
老卒答不上。
城楼上的守将已经在喊:
“换旗!”
没人动。
又喊一次。
终于有几个兵走过去。
旧旗被解下来时,布角卡在木杆上。
扯了两次才扯掉。
年轻军卒一直看着。
“以后咱们给谁当兵?”
“新主。”
“那家里呢?”
“还在。”
“地呢?”
“也在。”
“那有什么区别?”
老卒看了他一眼。
“过两年就知道。”
画面往后跳。
没有两年。
几个月后。
城里的官吏开始更换。
税册重登。
军户重新编。
有人照常生活。
有人跟新主合作。
也有人不愿。
一个读书人把家里几卷书装车。
准备南下。
妻子站在门口。
“真走?”
“走。”
“田呢?”
“不要了。”
“屋呢?”
“也不要。”
妻子急得眼泪都下来。
“祖坟还在这里。”
男人没说话。
很久才道:
“所以你若不想走。”
“我不逼你。”
妻子哭得更凶。
最后还是上了车。
另一家没走。
老人年纪太大。
儿子也舍不得地。
他们关起门。
只告诉孩子:
“以后少说话。”
帝王殿里的石敬瑭终于忍不住。
“你们要把所有后来苦难都算在我头上?”
林墨看向他。
“没有。”
“契丹如何治理。”
“后来的战争。”
“后来各朝自己的失误。”
“各算各的。”
石敬瑭脸色稍缓。
林墨下一句却落下来。
“可城是你交出去的。”
“这一笔。”
“没人替你背。”
画面再次向后。
后周。
北汉。
契丹。
宋。
一代代旗帜在地图上变。
中原终于重新结束五代乱局时。
燕云大片仍不在手中。
赵匡胤站在刚刚建立的大宋版图前。
他的北面缺了一块。
不是地图不好看。
是真的难受。
北面少险。
骑兵压力直接往南。
宋军想拿回燕云。
要攻的已经不再是自家旧守军。
而是经过多年经营的坚城。
赵匡胤本人没来得及完成。
后来的赵光义去打幽州。
高粱河。
败。
帝王殿没有把那场战败铺得很长。
只放出夜色里退军的车辙。
断箭。
散兵。
还有幽州高墙。
年轻军卒的后人站在墙上。
他的口音已经没变多少。
可他射向的。
是南面来的宋军。
这一幕出来。
赵匡胤的手慢慢攥紧。
石敬瑭也不说话了。
刘邦盯着城墙看了一会儿。
“有些地。”
“送出去时。”
“觉得以后再拿。”
“等真要拿。”
“守城的都换了一代人。”
没人接他的话。
画面又落到雁门一线。
过去更靠北的防线没了以后。
许多本来处在腹后的地方。
逐渐成了前线。
村庄开始习惯见骑兵。
城寨开始往南修。
商路、军路、税粮。
全跟着变。
这才是那一纸割地真正贵的地方。
没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屠杀。
没有一天死几十万人。
只是地图上的边界往南挪了。
然后后面几代人。
一点点为它付钱。
石敬瑭忽然开口:
“若当初我不求援。”
“晋阳被破。”
“李从珂杀我。”
“之后呢?”
林墨看向他。
“你想问历史会不会更好?”
“对。”
“没人能保证。”
石敬瑭愣了一下。
“也可能继续乱。”
林墨道。
“也可能死更多人。”
“李从珂也未必能稳住后唐。”
“那你凭什么审我?”
石敬瑭猛地往前一步。
“既然你都不能保证不割燕云就更好。”
“凭什么说我一定错?”
朱元璋眼神一冷。
林墨却没生气。
“因为今日审的不是你没选出一条完美的路。”
“是你有没有资格拿十六州替自己付账。”
石敬瑭死死盯着他。
“我若不用这条路。”
“就会死!”
“对。”
“那你让我死?”
“你可以求别的路。”
“没有!”
“那便败。”
石敬瑭脸色骤变。
林墨看着他。
“皇帝可以败。”
“节度使也可以死。”
“你手里的兵可以打光。”
“你的家族也可能付代价。”
“可燕云十六州不是你石家的田契。”
这句话落下。
那幅地图上。
十六座城同时亮起。
城里没有帝王。
全是人。
守卒。
农户。
商贩。
孩子。
老人。
几十万张陌生的脸。
林墨道:
“你可以拿自己的命赌。”
“凭什么拿他们一起赌?”
石敬瑭站在那里。
第一次彻底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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