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尸体捞到第二日中午。
很多人已经认不出脸。
水泡过。
甲也沉。
军中只能靠腰牌、刀鞘、鞋底上的记号认人。
赵行德蹲在岸边。
看一个老卒从尸体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
“谁家的?”
老卒道:“河东南乡。”
“多大?”
“四十多。”
“家里呢?”
“不知道。”
赵行德抬头。
“那你怎么认的?”
老卒把红绳举起来。
“他媳妇给系的。”
“出发前还让我们笑了半天。”
“说这么大岁数还戴红。”
没人笑。
尸体抬走。
下一具又上来。
石敬瑭从营里出来时,河边已经摆了两百多具。
后面还在捞。
他站了一会儿。
赵行德问:
“节帅真要一个个看?”
“看不完。”
“那还看?”
石敬瑭没答。
一名军卒刚从河里拖上来。
年纪很小。
脸还能看清。
胸口中箭。
身上没有腰牌。
只有衣襟里塞着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展开后。
字全花了。
只能看见最下面一个“娘”字。
石敬瑭把纸重新折好。
放回去。
“无名的单列。”
赵行德点头。
“以后认不出来呢?”
“埋。”
“家里怎么算?”
“先按失踪。”
“有人来找再核。”
赵行德看他。
“这么多钱。”
“你准备从哪出?”
石敬瑭往南看。
“洛阳。”
“还没打下来。”
“所以先欠。”
赵行德皱眉。
“又欠。”
“你最近最会的就是欠。”
石敬瑭苦笑。
“没办法。”
这一路。
欠村民粮钱。
欠草钱。
欠战死军卒抚恤。
欠契丹军粮。
还欠耶律德光岁帛。
真坐上皇位。
第一天打开的不会是庆功宴。
是一堆账。
桑维翰从后面过来。
手里拿着昨夜战报。
“对面死伤也重。”
“多少?”
“估计两千以上。”
“契丹呢?”
“六百不到。”
赵行德听见又不舒服。
“他们绕一圈。”
“死得少。”
“我们正面过河。”
“死得多。”
桑维翰道:
“这是我们的仗。”
“所以呢?”
“所以这条河本来就该我们先过。”
赵行德看他。
“那叫契丹来干什么?”
“让对面分兵。”
“没他们上游压住。”
“我们死得更多。”
赵行德还是不爽。
却没法反驳。
石敬瑭看向桑维翰。
“你说这一路死的人。”
“算谁的?”
桑维翰没立刻答。
“李从珂的?”
“他在打我。”
“我的?”
“是我起兵。”
“契丹的?”
“他们也杀人。”
桑维翰看着河面。
“都算。”
石敬瑭皱眉。
“这种话最没用。”
“什么都算。”
“最后等于谁都不用认。”
桑维翰被说得一顿。
石敬瑭指了指身后这些尸体。
“河东军。”
“先算我。”
“为什么?”
“他们跟的是我。”
“我让他们过的河。”
“对面的死呢?”
“李从珂自己记。”
“百姓呢?”
石敬瑭沉默了一下。
“谁抢谁记。”
“谁烧谁记。”
“若因为我们来。”
“李从珂强征了他们的车。”
“也算你?”
赵行德突然问。
石敬瑭看他。
这问题不好答。
前面那几个村被朝廷军拉走三百多辆车。
确实不是河东军抢的。
可若石敬瑭不起兵。
那些车可能也不会被抢。
“算一半?”
赵行德试探。
石敬瑭皱眉。
“哪有一半条命。”
“那怎么算?”
“先记事。”
“别急着分。”
“以后再看。”
这句话刚说完。
南面斥候便到了。
“前面朝廷军又退。”
“退哪里?”
“白马坡。”
“还有多少?”
“至少一万五。”
“后面呢?”
“洛阳外还有兵。”
石敬瑭站起身。
“走。”
赵行德看着河边尸体。
“今天就走?”
“留五百人继续捞。”
“我们不能在河边坐三天。”
“那这些人……”
石敬瑭回头。
“名字带上。”
队伍重新开拔。
这一次。
河东军走得明显慢了一些。
不是故意。
很多人刚打完过河仗。
腿还软。
路边偶尔有村民远远看。
不敢靠。
契丹骑兵从另一侧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