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眉头一锁。
朱雄英接着道:
“譬如蓝家庄,如今在京城商号里排头一号。可它也愁啊——人越招越多,水泥、钢铁这两块的订单雪片似的飞来,不赶紧扩厂,货都供不上。英儿,正缺一笔大钱,把炉子烧旺、把窑口铺开。”
“同样十两银子揣在怀里,它永远只是十两;可若托付给懂行的人,转眼就能滚成二十两、三十两,甚至更多。”
“钱庄稳收利钱,百姓里头多出一个腰杆挺直的富户——这买卖,何愁不兴?”
“更紧要的是,皇爷爷,这道理,不止英儿一人瞧得明白。”
“谁攥住了钱庄的印信,谁就等于捏住了天下商人的命脉——一笔笔放贷,就是一道道绳索。”
“英儿若不亲手牵住这些商贾,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外人把咱大明的买卖人全拢在自己袖子里?”
“……”
话音落定。
朱元璋脊背一凉,仿佛有双刃贴着颈后缓缓划过。
商人逐利如鹰逐兔,手上有本钱,便敢扩铺面、雇伙计、买船跑货。
但凡想做大生意,哪一桩离得开钱庄垫底?
倘若真冒出一家通吃南北的钱庄,把粮行、盐栈、布号、车马行、镖局、茶肆、酒坊……统统攥在手里——
那便不是几个掌柜的事了。
而是整座江山的烟火气,都由一只朝廷之外的手,在暗处拨弄、掐断、再喂食……
朱元璋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发僵。
这摊子生意,皇家不亲自下场,谁还配碰?
至少,天下最大的钱庄,牌匾上必须刻着“朱”字!
朱雄英却浑然未觉空气早已绷如弓弦。
仍神采飞扬地替朱元璋理着思路:
“皇爷爷,在英儿看来,借钱压根不是周转不开的窘事。”
“借钱,是为撬动更大的利!这样敢闯、敢干、能扛事的主顾,英儿钱庄奉为上宾!”
“别人赚到了真金白银,英儿才跟着分得一碗热汤——这才叫同舟共济!”
他越说越亮,眼里似有金光跃动,仿佛已见千帆竞发、万铺林立,银流如河奔涌而来。
朱元璋这才缓缓回神,心口微沉,又悄然松快。
细细咂摸,这话倒真不糙。
借钱,好像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皇爷爷,归根结底,借钱不丢人。”
大殿静得落针可闻。朱元璋凝视朱雄英,目光沉厚,语调温缓:
“成,咱爷俩就一块儿‘共’一把——你爹大婚,眼下还缺三十万两。”
话音未落,朱雄英嘴角一抽,差点咬到舌头。
我这是挖坑埋自己?
坤宁宫内。
朱元璋终于把心事撂下了,肩头一轻,连呼吸都舒展三分。
经朱雄英这么一捋,这事在他心里,竟真变得轻巧起来。
不等朱雄英开口,他已拍板定案:
“就这么办!妹子,你歇着,咱还得去批几本折子。”
说罢,在满殿人惊愕的目光里,他背着手,步子闲适,扬长而去。
礼部官员捧着刚领来的银票,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
“陛下……这,这……”
朱元璋眉峰一拧:“银子都塞你们手里了,还磨蹭啥?!”
礼部尚书高信凑近半步,压低嗓门:
“陛下,日子太赶,臣等怕难按期备妥婚仪……”
太子大婚啊!
银子花得出去,也得有人跑腿、有匠人赶工、有地方腾挪、有吉时匹配!
老朱脖子一梗,嗓门拔高:
“咱不管!必须挑个顶好的黄道吉日,把标儿这亲事,风风光光办成!”
“往后推个三五日,可有像样的好日子?”
一听能缓,高信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时辰宽裕,万事皆可调度。难得皇上肯松一松筋骨。
偏有不识趣的——礼部左侍郎刘仲质当即出列,朗声道:
“启奏陛下,臣斗胆直言,除原定之日外,近旬之内实无合礼之吉辰……”
话没说完,高信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不合礼制啊,部堂!君前失仪!”
高信朝朱元璋一笑,拱手道:
“陛下,刘侍郎记岔了。臣等这就去办。”
朱元璋懒得搭理这几张嘴。
日子定了就好,拖几天无妨,只要天家脸面不塌,其余随他们折腾。
......
钦天监门外。
刘仲质还懵着,压根没琢磨透高信方才为何猛瞪自己。
被当众臊得脸上挂不住,他气冲冲扯住高信袖子:
“高部堂!您也是啃过《礼记》的人,近来哪有什么好日子?回头挑不出吉时,您怎么向陛下交代?!”
高信黑着脸,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钦天监监正颔首问道:
“王监正,太子大婚的日子往后挪了几天,眼下可还有更妥帖的吉日?”
钦天监监正王肃眉头一拧,额角沁出细汗,脸上浮起一层窘迫的潮红。
“高部堂,刘大人先前不是已定下章程?再者——”
话音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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