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大明票号那位掌柜寻过你?开的什么价码?”
徐文举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收进怀里,只静静望着乔贵发,不答。
“你这就不厚道了!面上是对手,背地里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拿我当外人?”
“乔老头,满城人都喊你贵发公,你真告诉我,这事你还看不透?”
“人家压根没登你的门,就是在等你主动上门叩响那扇门。”
“我在这儿跟你掰扯这些,图什么?只有你真心实意踏出那一步,人家才肯掀开底牌跟你谈!”
话音未落,徐文举已起身,手掌重重落在乔贵发肩上,力道沉实。
更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实话讲——不是他找我,是我找的他。大明票号,就是朝廷伸出来的手。这手,你躲得开?挡得住?”
“早些低头,尚存一线活路;攥着几箱银子就想跟朝廷叫板?那是拿命赌,赌输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像刀锋划过青砖:
“你暗地里那点盘算,我未必全知,但哪几处伏笔、哪几手后招,我心里有数。你打两头主意,无非是想搏个翻盘的机会。”
“可有些局,压根没得选。认命,反而是最聪明的活法。”
“左也预备、右也绸缪,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欢喜,谁都捞不着半分实利!”
乔贵发胸口猛地起伏,一口气卡在喉头,怔怔望着徐文举,眼神里全是惊疑。
他不信徐文举竟能洞穿自己藏得最深的底牌。
可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人像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根本摸不到底。
“你怎么会知道?”
“这哪是什么秘闻?”徐文举目光如钉,直刺过去。
叹口气,语调平得像水,却字字凿进人心:
“有人巴不得你栽跟头。这世上,哪有什么铁打的朋友,又哪来不死不休的仇家?”
这一回,乔贵发真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生死难料。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肺叶发胀,喉咙发干,竟不知该从哪句说起。
“你疯了?咱俩可是共过患难的盟友!你这是亲手把我推下断头台!”
“贵发公,我早说过——朋友未必永远是朋友,敌人也不见得一辈子是敌人。”
“别的且不论,换作是你站在我这位置,你会怎么选?不低头,还能怎么办?我这步棋,错在哪?”
乔贵发嘴唇翕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他懂了——结局早已写定,再无转圜余地。
此时此刻,顾不上体面,顾不上情分,只剩一条路可走。
“喂,你盯那本账册盯了快半个时辰,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横竖如今已是死局,你还琢磨它干啥?难不成真能从墨迹里看出朵花来?”
傅让忍了许久,火气终于炸开。
一张脸涨得通红,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人,脑子怕是真有点毛病。
盯着那本残破的账册,盯了足足半炷香工夫。
还硬绷着脸,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闭口不言。
早晓得就该离这人远远的,压根不该私下凑一起。
越看越觉自己像被蒙着眼牵进迷阵的驴,傻乎乎跟着转圈。
跟这种人搅和在一块儿,真不知是命里犯煞,还是运气差到了家。
“国舅爷,您总得容小人喘口气吧?单凭这本子,我眼下真摸不着半点头绪。”
“更别提一眼就揪出漏洞——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江才一边嘟囔,一边苦着脸把账册递向傅让,指尖直戳那页密密麻麻、毫无章法的数字。
他干脆挑明了讲:
“这压根不是寻常账目,是一套暗码,只有解码人才看得懂其中门道。旁人翻烂了纸,也读不出半个字!”
“别说是我,换谁来都一样——抓瞎!”
“真不是我偷懒耍滑,这玩意儿压根没规律可循,纯靠口耳相传!”
傅让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咬住那些歪斜数字,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此时哪还有半分耐性,嗓音都劈了叉:
“谁知道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鬼话?”
“难不成满晋商都串通一气,铁板一块?如今连个能信的人都找不着了?”
“真不知道,半点风声都不透。怕是连他们自家人,都未必全清楚。”
“除非活捉一个会解码的,否则这些晋商经手的银钱、经办的买卖,咱们连铜板的影子都捞不到!”
江才说得斩钉截铁,话音未落,脑中忽地一闪——
“倒也不是全无指望!若真能拉拢一两个懂行的过来替咱们办事,这死结,自然就松开了。”
“可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眼下连影子都摸不着!”
他侧过脸,目光直直落在傅让脸上:
“徐文举肯定知情!这事,非他不可——只有他晓得底下埋着什么火药!”
傅让冷哼一声,嘴角绷得发紧:
“既早知道,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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