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年事已高,身子骨大不如前,许多事早有心无力。
若非反复掂量、再三权衡,他怎会一拖再拖,始终压着那些流民不发落?
换作年轻时的脾气,这批人怕是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可如今硬生生按捺了这么久……
图的,不就是临老积点阴德,留个宽厚名声?
正因看透了这点,底下人才敢蠢蠢欲动,借势而起。
一只拔了牙的老虎,眼下哪还值得忌惮?
众人只消静观其变,按步就班等下去便是。
可朱允炆比谁都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才更坐不住,更频频搅局。
横竖不过两条路:生,或死。
既然已踏上这条路,把自己逼到这般田地,还有什么不敢干、不能干的?
吕氏望着儿子,见他神色笃定,不由得连连点头。
她早已山穷水尽,手中能用的人脉,早被耗得所剩无几。
眼下还能做什么?只剩一条路可走:借朱允炆之手,速战速决。
否则,连尸首都难保全。
“你爹和那老头子如今都病得下不了床,机不可失!趁现在动手,一击即中——谁还能制得住你我?
到时候把罪名全推给那个小兔崽子,他怕是连宫门都迈不进,更别提坐上那把龙椅!”
吕氏咬着牙,字字带狠。她一刻都不想再等。
“眼下我们还有机会吗?当务之急,只许对准他一人下手,旁人绝不能碰——这是底线!”
朱允炆拧着眉,语气沉沉,显然极不情愿。
若非吕氏行事莽撞、思虑不周,他们何至于露出破绽?
如今暂未被清算,不过是看在昔日那点旧情面上。
可若连这点情面都亲手撕碎……
便真没人肯替他们说一句公道话了。
“你就是心太软!这点小事,还要推三阻四?”
吕氏脸色一沉,恼火涌上心头——自己的主意,竟被儿子一口否了。
“你倒该想想你自己!真敢这么干,就不怕他们当场要你的命?”
朱允炆比母亲清醒得多。
有些事,他看得透;有些线,他守得住。
譬如翻盘,必须做;但底线,也必须守住。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倘若没有十成把握,能一举扳倒朱元璋和自己那个倒霉老子……
他宁可不动。
万一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卧在榻上的朱允坟,神志清明。
眼前局势,岂是母子俩几句争执就能定夺的?
真要把这事做成,怕是要搭进去半条命。
“现在怎么办?难道真干坐着等死?事情摆在这儿,你不做,别人也会逼你做!”
“你我早就是砧板上的肉,还在这儿计较怎么切才体面——不觉得可笑吗?”
吕氏直视儿子,毫不掩饰焦灼。
眼下这盘棋,靠仁慈下不赢。
成大事者,从不拘泥于小节。
“你才是真糊涂!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
只有除了我大哥,天平才会朝咱们这边倒。
除此之外,还有谁肯伸手拉我们一把?”
“你想动老头子?那你去动啊!
可那老头子是谁?是随随便便谁都能招惹的?
你这时候去碰他,跟自投罗网有什么两样?”
朱允坟这句话,像一瓢冰水,兜头浇下。
吕氏怎会不懂?她只是不愿信罢了。
所谓“图穷匕见”,眼下分明已是山穷水尽。
哪还能在此刻就把话全抖落干净?
……
临出发前,蓝玉见朱雄英嘴唇动了又止,眉间拧着一股难言的劲儿,便笑着开口:
“还有啥要嘱咐的?”
“派几拨信得过的人,立刻赶去第二基地,盯死那儿——一草一木都不许我四叔沾手。
你也清楚,我这次心里头挂念的,就是那点家底。
他若再不收着点儿,我这点东西,怕是连渣都不剩!”
朱雄英叹口气,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
话音刚落,蓝玉反倒咧嘴一笑,眼里带三分讥诮、七分看戏。
——那第二基地,本是他和朱棣联手搭起来的。
早知今日,当初断不会让朱雄英插手。
可如今架子已立稳,木已成舟,再多埋怨也白搭。
眼前这摊子,只能硬着头皮替他守着。
这买卖,做得实在憋屈。
“我早劝你别跟他搭伙!偏不听!现在倒好,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从头到尾我没掏一文钱,事事都在我眼皮底下。
他真想把第二基地搂进怀里?行啊,拿去便是。”
朱雄英说得轻飘飘的,仿佛那地方不过是个空院子。
旁人瞧着,竟真像没把这事当回事。
可谁都知道,第二基地虽是朱雄英亲手挑中的,他却比谁都明白:朱棣不是善茬。
当初建厂时,他就留了退路——核心产线压根没挪过去。
外头看着热火朝天,里头其实空荡荡的。
没了朱雄英的调度、原料、图纸、人手,这基地连炉子都点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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